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青銅器紋飾

2015/12/10 — 18:43

 有兩種青銅酒器型制記載得很清楚。一個是角,一個是爵。圖中是「角」。(資料圖片)

有兩種青銅酒器型制記載得很清楚。一個是角,一個是爵。圖中是「角」。(資料圖片)

中國大概有一千年的時間一直以範築法造青銅器,沒有用脫臘法。我們可以確認中國很早就發現了蠟,但就是沒有把臘用在製造青銅器上。一種解釋是:青銅器如何製造的方法、過程,和製造出來的器物結果一樣重要。

青銅的炊具基本上都是從陶器型制中,配合「鑄築法」小部分調整而來的。和過去的陶器相比,這個時代青銅器明顯多出來的型制是各式各樣的酒器。這說明了釀酒技術發達,而且飲酒這件事獲得了過去沒有的群體意義。至於是什麼意義,器物本身不說話,只好靠後來的記載來推測。

在後世文獻中, 有兩種青銅酒器型制記載得很清楚。一個是角,一個是爵。兩者上頭都有兩個凸起來的小鈕,其功能在《禮記》中說得很清楚,是阻止喝酒時猛力乾杯的,是節制用的。如果猛力一乾,這兩個鈕撞在臉上,可是很痛的。或許早在商朝,就已經有了酗酒問題及其連帶產生的解決考慮。

廣告

另外在『尚書』中有「酒誥」,相傳是周公對受封去統領「妹邦」的康叔的警惕。「妹邦」是商人原來居住的地區。文中反覆申說的,就是:去到「妹邦」的人絕對不養成酗酒的習慣。「天命」之所以選擇了周人,靠的就是不酗酒、不沉溺,所以周公較康叔一定不能忘了,絕對不可以到了「妹土」就被當地的商人感染影響,失去了原本的清醒紀律。

讓我們考慮一下比較特殊的器物:有一只青銅盆,盆裡環繞了四條龍,更特別的地方是,它裡面刻有兩個像老虎的圖樣,張大了嘴巴,將一個人頭包在中間。完全一樣的圖形在一個大鉞(斧頭)上也刻著,另外還有幾個類似變形的例子,出現在不一樣的器物上。

廣告

這象徵了什麼?代表了什麼?回答這個問題,讓我們進一步認識一下青銅器上的紋飾。前面提過青銅器上紋飾的重要性,最主要的幾種紋飾,饕餮紋,夔紋,龍紋等等,幾乎所有的紋飾,其源頭都與動物有關,從動物的具象描繪變形抽象化而來的。例如饕餮,一下就看到像眼睛的形象。我們可以查到的古書文獻上說:饕餮指的是貪吃,饕餮和大吃、肉食都有密切關係。

以此推論,前面舉的圖樣是在描述動物吃人嗎?表面上看來蠻像的。可是張光直先生做了不同的解釋,給了我們更寬廣的意義空間。張老師認為:青銅器上的紋飾彰顯了一種人與動物之間的關係,並不是我們想當然爾的威脅關係。

張光直先生在經典史著Art, Myth, and Ritual以文獻和考古巧妙且綿密地對照,主張這上面所顯現的是人如何藉由動物進出不同世界的神話。也就是說,青銅器上的紋飾與奇特的圖樣是在記錄並顯示:這些青銅器的主人,擁有的神奇力量。這份神奇的力量最主要的內容是他或他們可以和一般人認為已經不存在的人進行交流。用現代說法講,商朝人可以和靈異溝通,而他們跨界溝通最重要的對象,是祖先。

從後來的文獻回頭重建商人的概念,他們似乎將存在的世界分成兩個大塊,一塊是我們所活所居的空間,另一個是死掉的祖宗所存在的領域。有點像古希臘世界觀中,人和奧林匹亞(Olympia)山上諸神分別卻又互動的架構。上面的那個領域隨時有能力也隨時可以介入來改變下面的空間。
只不過,希臘人想像的住在奧林帕斯山上的眾神往往純粹出於任性而干預、改變人的命運遭遇。很多希臘神話故事的重點都在於讓人相信命運無法違抗的,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然而,在商朝人的概念中,上下兩個領域卻有一套具體的互動秩序,最根本的互動原則就是:自家祖先保佑自家子孫,誰家的祖先在天上愈有權威,他的子孫在地上就愈有辦法。

如何證明這兩塊領域的存在?又如何讓別人感受到上面的領域中,商人的祖先勝過其他人的祖先,因而商人在世間也就理當該佔有統治地位?要達到這樣的目的,一定要有兩塊領域間溝通的某種證據。

依照張光直老師的說法,青銅器之所以重要,因為它們都是禮器,都是儀式性的東西,每次一動用到這些青銅器,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讓所有人感知憑什麼你們要聽我的。因為在我背後有一個超越、更巨大、你們無法擁有與展示的靈異力量。

商人以誇張的規模與方式,長期反覆地示範示威:我們商人和你們不一樣,雖然大家都有祖先,可是只有我們擁有隨時可以和祖先直接對話的管道。通過這些你們無從掌有的青銅神器,青銅神器上還有可以通天地,上下往返的神獸,我可以直接召喚我們的祖先,請他們降靈來協助。這就是後來周人帶點不屑說的「神道設教」。

張光直先生的洞見一方面說明了為什麼會耗費這麼龐大資源去造青銅器;二方面說明了為什麼青銅器都是禮器,沒有工具;三來說明了為什麼青銅器上普遍有那麼複雜的紋飾,且紋飾和動物關係密切;四來也說明了為什麼就算到了後來的文獻記錄,都還是給像鼎這樣的青銅器那麼高的象徵地位。

更關鍵的,透過張光直老師的說法,我們可以合理推論商朝資源集中制的運作。

商人掌握了巨大的威嚇優勢,他們可以宣稱並示範自己可以透過一個神秘巨獸張大的嘴巴上到另一個世界,將超越的力量召喚出來。於是那些沒有這種本事可以通天地、進出另一個世界的人只能乖乖聽話,乖乖依商人安排的方式奉獻生產所得,如此造成了高度集中。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