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革新民主派 ─ 從國際法解讀泛民新世代的《香港前途決議文》

2016/4/22 — 12:45

歷史會記著這一天。三十多名來自不同泛民主派團體的中青代,聯署了《香港前途決議文》,提出以「內部自決」為核心的香港前途想像,揭開了泛民主派的本土轉型的序幕。

 《香港前途決議文》只有千多字,但要掌握這篇宣言的主張,必先拆解以下的國際法問題:

(1) 「內部自決」與「外部自決」的分別何在?

(2) 「內部自決」與《基本法》下的「高度自治」有何分別?

(3) 香港人是否享有「內部自決權」?

(4) 香港人如何爭取「內部自決權」?

廣告

(1)「內部自決」與「外部自決」的分別何在?

在國際法文獻上,「自決權」(Right to self-determination)指人民有權利「自由決定他們的政治地位,並自由謀求他們的經濟、社會和文化的發展」(《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一條)。而要實踐「自決權」,可分成「外部自決」(External self-determination)和「內部自決」(Internal self-determination)兩種方式,前者指人民有權決定是否與宗主國分離;後者指人民有權按自治原則,完全決定和管理自己的事務。

廣告

在國際法下,各國都強調「領土完整原則」(Principle of territorial integrity),「外部自決」原則上只適用於殖民地「解殖」(Decolonization)的情況,而不適用於「非殖民地人民」(Non-colonial people)。二戰後大批前殖民地,就是根據「外部自決」獨立建國。到了1970年代解殖潮結束後,國際法有關「自決權」的討論,亦隨之轉為以「內部自決」為主,即強調只要宗主國讓地方人民完全自治,以內部方式落實現「自決權」是恰當做法,以平衡「領土完整原則」 ── 「外部自決」在現今國際法下,已被視為「最後的補救辦法」(Final remedial measure),只要在非常例外的情況,即宗主國持續地拒絕地方人民的「內部自決」訴求、甚至以各種方式壓迫民眾時,「外部自決」才有機會獲得國際社會考慮。

除非香港人的「自決權」討論,只是停留在「自立」、「自主」、「自發」之類的口號上,否則任何認真的「自決權」倡議,都必須考慮及符合上述的國際法框架。

由此路進,《香港前途決議文》遂提倡「香港人應該團結爭取『內部自決』,即透過內部方式實現『自決權』;而只要香港人民能夠按『內部自決』原則實現自決權,『永續自治』將是處理二次前途問題的恰當選擇」。

(2)「內部自決」與《基本法》下的「高度自治」有何分別?

根據國際法,「內部自決」是指在原有宗主國的主權下,尋求以內部方式實現《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和《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下稱兩個公約)所保障的人民自決權,讓地方人民完全管理自己的事務,包括決定政治地位(這裡指政治制度)、經濟、社會和文化發展。

在香港的情況,1980年代草擬《基本法》時所界定的「高度自治」,其實甚有「內部自決」味道,即除國防和外交等主權事務外,香港可以完全自行管理香港事務,甚至包括政治制度(1993年港澳辦主任魯平便公開指出,將來香港如何發展民主,完全屬於香港自治範圍,中央政府不會干涉)。當然,後來的發展是北京不斷「搬龍門」和「僭建」,透過全國人大的釋法權和決定權,全面收縮香港的自治空間,令「高度自治」成了一紙空文。

因此,法理上要在香港實行「內部自決」,可以有兩種方法:

一是北京回到一國兩制的初衷,容許香港人自行決定政治制度,並承諾不再干預香港自治事務,那麼理論上在現時《基本法》的框架下,也有可能做到「內部自決」。但問題是這種方式,只能仰視宗主國的善意,一旦北京政策有變,隨時又來個人大釋法,把「內部自決」變成「全面管治權」,對香港自治地位沒有足夠保障。

二是爭取修改《基本法》當中的不合理條文(例如仿效奧蘭群島引入憲制性的調解機制、防止宗主國單方面限制自治權力),才能夠令香港的自治地位更有保障。

此所以《香港前途決議文》提倡,「香港人民必須捍衛《基本法》下我城的各項自治權,並爭取修改當中的不合理條文,以充分確立和保障香港的自治地位」。

(3) 香港人是否享有「內部自決權」?

國際法上,只有「人民」(Peoples)才享有「自決權」。國際法學者Milena Sterio指出,「人民」並不直接等同「民族」(Nation)或「少數民族」(Minority),是否「人民」需要符合兩個原則:

一是「客觀驗證」(Objective test),即該地區的民眾是否有一個共同的種族背景、族群、語言、宗教、歷史及文化傳承,以及此等民眾是否完整地管理該地區。

第二是「主觀驗證」(Subjective test),即該地區的民眾是否自覺地認為自己是一群「獨特社群」(Distinctive group),共享一種獨特的身份認同。

在香港的情況,自港英時代開始,香港已是一個華洋共處的社會,不同族裔的香港居民共同生活,加上1950年代設立中港邊境管制後,已形成一個有別於中國大陸的政治社群。其後香港經濟起飛、港英政府啟動行政改革、粵語流行文化興起,進一步形成自由、法治、廉潔、粵語等香港核心價值和文化(相對於中國大陸這個「他者」)。

因此,《香港前途決議文》提倡,香港人民是「一個獨特的政治社群 …… 香港人民的主體意識,根本體現在一種對我城核心價值和文化的認同」,理應享有國際法下的「內部自決權」。

(4) 香港人如何爭取「內部自決權」?

英國在1966年簽署了兩個公約,並在1976年在香港適用,並訂下了這個聲明:,

「第一,聯合王國政府聲明,該國政府了解,憑藉《聯合國憲章》第一零三條的規定,倘其根據公約第一條規定的義務,與其根據憲章(特別是憲章第一、二及七十三條)規定的義務有任何抵觸,則以憲章規定的義務為準。」

其中,《聯合國憲章》第七十三條規定:

「聯合國各會員國,於其所負有或擔承管理責任之領土,其人民尚未臻自治之充分程度者,承認以領土居民之福利為至上之原則,並接受在本憲章所建立之國際和平及安全制度下,以充分增進領土居民福利之義務為神聖之信托,且為此目的:

……

(丑) 按各領土及其人民特殊之環境、及其進化之階段,發展自治;對各該人民之政治願望,予以適當之註意;並助其自由政治制度之逐漸發展。」

換言之,英國按《聯合國憲章》第七十三條提出的聲明,等同將其責任限於「發展自治」,變相剝奪了香港人的「內部自決權」。到了1997年6月20 日,中國政府通知聯合國兩條《公約》於主權移交後將繼續有效時,同時照單全收了1976年英國政府的聲明。換言之,原來英國聲明對「內部自決權」的限制,至今仍然適用。

因此,香港要爭取「內部自決」,理論上就要先廢除英國1976年的聲明,即需要推動一場「重奪自決權運動」,向特區政府、北京政府、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施壓,爭取重奪香港人應有的「內部自決權」。

從普選運動到自決運動

說到底,修憲、制憲、自決、以至獨立的論述,近年之所以在香港社會興起,緣於香港人對現時一國兩制和《基本法》失去信心 ── 過去30年,民主派按「民主回歸」的理念,接受和認同一國兩制、《基本法》,力爭在現有的憲制框架下實現普選;但隨著近年北京全面壓縮香港的自治空間,並以「人大831決定」單方面撕破了普選承諾後,客觀上就是摧毀了香港人對現有憲制框架的信心,並催生了各種嘗試擺脫固有憲制框架的政治想像。《香港前途決議文》的發表,正正代表了泛民新世代尋求革新,以「內部自決」為核心的本土自治路線,回應新時代挑戰的一種嘗試。

緊跟現有憲制框架的普選運動,到嘗試擺脫固有憲制框架的自決運動,香港正經歷30年未有的政治大變。

▋延伸閱讀

 《香港前途決議文

Sterio, Milena. 2013. The right to self-determination under international law: "selfistans", secession and the rule of the great powers. Milton Park, Abingdon, Oxon; New York: Routledge.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