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zu 薯伯伯

Pazu 薯伯伯

旅遊寫作人,為最早一批在網上連載遊記的香港人,多年來足迹遍佈歐、亞多國,在喜馬拉雅山麓、東南亞、南亞等地區生活。著有《風轉西藏》及《北韓迷宮》,分別在香港,北京及首爾出版,為 2016 金閱獎及 2017 出版雙年獎得主。最新著作為《西藏西人西事》。目前在西藏經營風轉咖啡館。作者 Facebook:https://www.fb.com/pazukong;風轉咖啡館:https://www.fb.com/spinncafe;Pazu 兒歌網:http://www.pazu.com;相集:https://www.instagram.com/pazu

2019/7/3 - 15:07

願同路人同此心

立法會外圍,攝於 2019 年 7 月 1 日,19:57,警方清場前四小時。(作者攝)

立法會外圍,攝於 2019 年 7 月 1 日,19:57,警方清場前四小時。(作者攝)

香港的抗爭路上,一直打著「和理非非」的旗號,既是策略,也是方針,保衛了道德界限之餘,又可以拉攏最多群眾。然而,一直走著所謂的和理非非之道,主權移交年前的努力姑且不提,但由一九九七年算起至今,也有二十二年。

從《基本法》廿三條,到不倫不類的普選方案, 功能組別像是惡魔纏體,永驅不散。更有肆無忌憚剝奪議員資格,置人民選票不顧,宣誓風波的龍門隨意搬,建制裡幾乎沒有人出來為公義為法制說過一句話。一地兩檢的割地爭議,還有無處不在的人大釋法,毫無標準可言的「附件三」變成對香港的詛咒。本來以為香港怎樣也有法治保障,卻又出現越界執法的銅鑼灣書局事件,港府龜縮不語,到了林鄭管治時期,更公然推動《逃犯條例》修訂,引發二百萬人上街。

這時候,仍然有不少人堅持用和平理性非暴力非粗口的手段去爭取自己的理想,我也是其中一員。我發夢,希望香港可以像韓國的「燭光抗爭」那樣,數個月之間從三十萬人上街,演變至二百多萬群眾參與,國會為了自保,也只好彈劾朴槿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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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夢,希望可以像亞米尼亞這個人口二百九十多萬的國家,卻有廿萬人連日示威,逼使總統薩爾基相下台。

我發夢,希望好像東德萊比錫「周一示威」那樣,數以十萬計的群眾集會,成為摧毀柏林圍牆的關鍵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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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靠人數去改變社會,香港早就試過。除了三次算是對政權稍微有點壓力外,其餘都幾近是失敗而回。七十九日的雨傘運動,清場告終,社會正式大分裂。然後,有人不再甘於現狀,說要去衝立法會。別人叫他們不要衝,但他們早就問過有甚麼策略,根本就沒有人可以給出答案,只懂勸說「和理非非」,勸了足足二十多年,換來後續的施政卻越加強硬兼橫蠻,家園割地的割地,制度閹割的閹割,法治蠶食的蠶食。

我懦弱地受著吉恩夏普(《從獨裁到民主》作者)的影響,覺得暴力抗爭最不合宜,因為暴力是專政者的強項,攻其最強之處,又怎會不吃虧?但是,這個策略,在香港如此獨特的政治體制下,又能有甚麼用,大家親眼可見。現在有人說,要用別的方式去做抗爭時,你又憑甚麼去認為,自己所走的道路,才是唯一正確的方向呢?

我不要求建制陣營的朋友口下留情,反正無論你做甚麼事情,他們也會顛倒黑白是非,把白描成黑。當他們批評闖入立法會是違法行為,他們對政權所行的違法之事,又有曾這麼義憤過嗎?當他們批評學生拿立法會飲品(但有放下錢)是偷竊行為,他們面對著挪取公家資源的賣港賊,又可曾有過這樣厲聲疾呼?當他們質疑示威者是暴徒時,他們又有否用相同的標準,去質問那些以公權行暴的人員呢?

這次闖入立法會,在輿論上一定不好看。建制操控的媒體在任何正面之事上,隨意的攻勢及抹黑,本來已經無日無之。現在抓到一些毀壞現場的相片,肯定會大造文章。

我不會天真地指望建制陣營去理解年青人的想法,但只希望同路的人,或者是那些本來就認同示威者理念的人,在這關鍵時刻,就算你不認同其方法,請求你忍一忍口,暫緩你們的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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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對規則,有著外人難以理解的崇敬,也許是教養,縱然帶著迂腐,當中還是顯出香港人的質素。在示威現場,即是前面不停施放催淚彈,警察忽然在後方要求途人出示身份證,如此荒謬的處理手法,被查者也只好就範。

所以,當很多支持和平抗爭的人,對於爆玻璃而感痛心,也就不難理解。輿論稱闖進立法者為「暴徒」,但他們沒打傷人,沒有流血衝突,沒有乘機偷走立法會的財物,沒有不尊重他人生命,又怎能被標籤為「暴徒」了?

我經常覺得很諷刺的一件事,那些口口聲聲稱自己為愛國愛黨的人,除了愛拿外國國籍,又或是對著華人大吼不倫不類的英文生詞,還有最喜歡說:「美國警察甚麼也不說就開槍了,所以香港警察不暴力。」我不是太明白,為甚麼總要把外國的情況套在香港之上,正如外國有民選總統,香港沒有。

但是,既然要以外國比較,那麼我也忍不住說一句,如果全世界的「暴徒」也像香港人那樣,外國的警察估計就很輕鬆寫意。你見過「暴徒」聚集在立法機關,而數街之隔的太古廣場,卻是完全沒有圍封玻璃櫥窗,從不擔心被乘客放火搶掠嗎?對於那些沒搶掠、沒放火、沒打人、沒殺人,只是闖入立法會的人,這樣也擔負得起「暴徒」之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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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所謂的「暴力」現場,有人打算死守現場。所謂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意思就是人民飽受苛刑暴政的逼迫,連死都不怕,當權者又怎樣用死去威脅他們呢?

現場消息,有四人說要堅守在立法會,有「送死」的打算,但其他示威者不願意見到這個結果,於是派出營救小隊。特別感謝《立場新聞》的直播,讓場外的人也看到現場情況。

《立場新聞》的記者說:「係,啱啱有一群示威者,喺立法會煲底上咗嚟,人數大概有 100 人左右,我哋訪問其中一位示威者。點解你哋會有呢個行動上嚟嘅?」女生哭泣的聲音答:「因為我哋透過 Telegram 知道有四個義士會留低,所以我哋決定所有人一齊上嚟,抬佢哋一齊走。佢哋唔走,我哋都唔走。我哋推佢哋一齊走。」

記者也聲音沙啞,忍著淚水,問:「其實而家已經好接近十二點嘅死線,你哋驚唔驚入到嚟係出唔番去。」女生大哭地說:「個個都好驚,但重驚聽日見唔到佢哋四個。所以我哋先一齊入嚟,一齊走。」

如果說他們是「暴徒」,那麼我只能說,這樣的「暴徒」,我真的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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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經此事後,抗爭更難。但過去二十多年,大小實驗做過不少,又爭取到甚麼?面對無力絕望的抗爭者,我們認不認同並不重要,但我知道,既然社會上最不缺少的,就是批判之聲,那麼對於同路人,又何必多踩一腳?

昨天一直在我腦海裡浮現村上春樹的一句話:「在高大堅硬的牆和雞蛋之間,我在任何場合,都會站在雞蛋一邊。」面對著那些在風暴眼中,仍然堅持用其卑微的聲音,作出強烈呼喊的人,我是堅決選擇 — 不批評,不割席,不篤灰。

但願同路人,同此心,各位保重,加油!

 

注:有關韓國、亞美尼亞及東德的抗爭故事,請參看:
鍾樂偉的〈韓國的「燭光抗爭」,回顧並思考香港能從中取經什麼?〉
區家麟的〈歡慶亞美尼亞:記一場「和理非非」革命〉
區家麟的〈一百萬人,隨傳隨到,才是權貴最恐懼的事〉
《立場新聞》在 7 月 1 日晚上的直播片段,可以點擊這裡

 

#不批評 #不割席 #不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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