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食粥的政治

2015/5/31 — 10:50

如今這世道,好粥不易找了,所以我時不時就會光顧一檔離家不遠的粥舖。 ( 圖:Charles Sturt University )

如今這世道,好粥不易找了,所以我時不時就會光顧一檔離家不遠的粥舖。 ( 圖:Charles Sturt University )

如今這世道,好粥不易找了,所以我時不時就會光顧一檔離家不遠的粥舖。一直以來,這就是段普通食客與食肆的關係而已,一買一賣,十分簡單。直到有一天,一位朋友告訴我:「喂,嗰間嘢嘅老細好似係藍絲帶噃,有人見過佢去參加嗰邊搞嘅活動」。他這話是甚麼意思呢?是想提醒我「道不同,不與為謀」,以後再也別去那家「敵營」搞的粥舖嗎?於是那段簡單的關係就多了一層往昔未能料及的色彩,變成了敵友矛盾;我去不去這家館子吃粥,現在是個立場的問題了。如果我不理會這政治取態上的差異,繼續幫襯,這很可能就是「是非不分」,甚至「支持賣港」了。然而,我畢竟是個「老派」香港人(也許有人會覺得我是個『未覺醒的香港人』),我如此回答朋友:「喂,大佬呀!我而家食碗粥咋,駛唔駛搞到咁嚴重呀」。

我知道,一定會有人認為我這種態度很「左膠」,大過「包容」。然而,不「包容」的話,我又能怎樣呢?我住的地方,鄰居十之八九是鄉事勢力支持者。我是該搬家,還是以後假裝不認識他們?要搬家,我又該如何確定新居附近全是自己友?有沒有人能夠提供這樣一份統計清單和地圖,去告訴大家全港那些地區是黃的,那些地方是藍的;告訴我們那些商舖食肆夠黃,那些店家又是偏藍呢?

我們今天時時把「包容」當成一個貶義詞,又將許多不同的概念、言論及行為一股腦地丟進定義不清的「包容」這個大框裏頭。但究竟甚麼叫做「包容」?去一家政治立場和自己不同的老闆開的店吃粥,這叫不叫「包容」?和社會價值觀不同的人做鄰居,這又叫不叫「包容」?

廣告

嚴格來講,這並不算是「包容」(或者政治哲學意義上的『寬容』),而是「劃界」。現代世界的基本特質之一,就在於社會上不同領域的劃分。我欣賞一位運動員,不是因為他的政治立場和我有多接近,而是因為我喜歡他在比賽中所表現出的卓越;所以反過來說,我也不必因為他在政治領域中的言行而影響到我對他身為一個運動員的評價。例如黃金寶,他也參加過一些保守色彩濃厚的活動,有替政府站台之嫌;可他始終是我心目中的「香港車神」。我知道楊貫一喜歡結交權貴,常以客任國家領導人「御廚」自豪;不過當你問到他家做的炒飯,我還是會說那的確是非凡雋品。同樣地,一部電影也不會因為它開宗明義支持某項我贊同的政治議題,就順理成章地要被我認可是部好片子。

廣告

說到電影,近年我們常常聽到大陸官方封殺和民間抵制某些藝人的消息,據說是因為那些藝人在「政治上犯了錯誤」。香港的輿論流行把這些藝人形容成有風骨有良心的藝術家,覺得他們敢說真話敢表態。我完全同意,當一個人在明明知道有政治及利益風險的情況底下,仍然堅持道出自己所信從的價值和觀念時(不管那是甚麼價值),這種勇氣是令人欽佩的。然而必須小心區分,之所以反對這類政治封殺,並不只是因為我贊同那個被封殺者的意見,更是因為這類封殺是逾界的;是政治領域擴大,吞沒了其他領域的表現。

且以近日終被證實為謠言的舒淇事件為例。傳聞這位演員在康城影展的資料冊上把國籍從中國改成台灣,於是網絡一下子就炸開了,不少台灣和香港網民稱讚她是「台灣之光」與「良心演員」,而大陸網民自是惡言詛咒,呼籲杯葛。假設這個事件最終真的演變出最壞結果,大陸片商甚至官方出手抵制她包括《聶隱娘》在內的多部作品,我們又會有什麼反應呢?我想,港台二地大概有不少人會鼓勵她聲援她,因為他們認為使她受罰的那個行動是對的,因為他們認同她在國籍問題上的態度。如果我要表態,我也一定會鼓勵這位演員,同時抗議針對她的種種封殺舉措;但理由卻不是她在所謂「民族大義」議題上的立場,而是因為那些封殺越了界,因為政治在這種情況下吞沒了藝術文化領域的獨立。簡單地講,在我看來,一個演員的政治立場與她的藝術成就實在沒有多大關係;一個演員在政治上的取態之對錯,與我能不能看到她有份參演的電影,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干的兩回事。

我當然明白,現代社會的領域分化,以及各項價值的獨立自主,盡皆是相對而言,難以彼此切割得一乾二淨,所以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完全獨立於政治的藝術,也不可能有不受經濟影響的運動。不過,這種分化又是一種理想,是啟蒙運動以來的理念追求,而且還是一種深入人心的理念。故此在明知運動不能徹底擺脫政治的情形底下,我們還是會盼望奧運不要那麼地「政治化」。乃至於在另一些藝人引發的政治爭議當中(例如張懸倫敦演唱會上的國旗事件),很多大陸網民又會批評那些藝人「把政治帶進了藝術」(這又是另一種值得探討的情況,此處不議)。

雨傘運動之後,據說香港發生了一次「政治覺醒」。這讓我想到最近看《蘋果日報》與《壹週刊》的體驗,不知是不是我太過敏,我總覺得這兩份出版物好像少了一些往昔常見的廣告。我說的不是那些本來就不會投放廣告給它們的財團,而是一些關乎日用民生消費的中小企廣告。後來我又在一些朋友那裏得知,原來還真有在中小企負責廣告宣傳的經理「政治覺醒」,開始關心媒體的政治取向。照道理講,以他們的生意規模,以他們本地為主的市場定位,實在不必多慮「上頭」的壓力和脅迫。說難聽點,就算你在「政治不正確」的媒體上宣傳,也還輪不到你被秋後算賬。按以往常態來看,在何處登廣告,應該考慮的無非是對象品類,受眾多寡,以及影響力之大小而已,怎麼現在又多了一項政治檢查呢?這就好比吃粥還得先問老闆對政改的看法,可笑復可憐。如果「政治覺醒」指的是公民意識增強,個人開始關心自身與政治的關聯,自然不壞。但我現在還看到了另一種古怪的「政治覺醒」,那就是不分領域、事無大小地存了一個政治心眼,從吃粥到營銷都得先保政治正確。

如果有人反駁,重申漢賊不兩立,對異我者絕不「包容」的「天理」,堅持藍絲老闆的粥店絕不能進,黃絲背景的媒體絕不能碰的話。那麼即便我有多不喜歡動不動就拿文革嚇人,我也還是不得不提文革。因為文革就是一個最講立場並且只講立場的時代,是個政治淹沒了一切領域的典範。

原文刊於蘋果日報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