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香港人的「六四」與劉曉波

2017/7/20 — 19:49

劉曉波頭七追思會

劉曉波頭七追思會

【文:幡內兒@撐傘落區運動】

劉曉波逝世,喚起香港人對「六四」的感覺。「六四」屠城已逾二十八年,對部份人來說是太過遙遠;而劉曉波殉道卻是當前香港人的集體見證,彷彿讓我們重走一次當年的心路。前後參照,可以令沒經歷過「六四」的人對此有較真切的體會。

我們都知道劉曉波因《零八憲章》給中共再度投入監獄,而《零八憲章》其實相當溫和,只是陳述一些基本的普世價值。 儘管如此,至今可能仍有很多人連《零八憲章》也沒真正看過,對於劉曉波其他著作和他的政見,恐怕也不一定很有興趣和關心。最近偶然看到科大教授Barry Sautman於2010年在《衞報》寫的文章,那時正是劉曉波獲頒諾貝爾和平獎的時候[1]。文章批評劉為伊拉克戰爭、阿富汗戰爭、韓戰和越戰背書,並且在以巴衝突上一味推崇美國與以色列,把責任完全歸究巴勒斯坦;也不同意劉的全盤西化和私有化主張[2]。說實在的,我也沒怎麼認真看過劉曉波的著作,但單從Barry Sautman的批評和幾篇劉的文章看來,劉的政見似是偏向溫和,甚至有點保守,至少,對香港一眾左翼人士來說,大概無法認同。

廣告

我並不是翻劉曉波的舊賬。處身不同的社會和文化背景,對同一樣事物的感受可能會很不同。十年前我還是Barry Sautman的學生,那時候對他個人的認識不多,只知道他懂中文,對中國問題,中美關係,種族理論素有研究,最深刻的記憶反倒是在某次很少人參加的七一遊行裡碰過面,打過招呼。只是,在那篇談論劉曉波的文章裡,Barry Sautman給我的感覺卻像個美式左膠,對共和黨,特別是布殊政府十分不滿,也就是陶傑常常嘲弄的那一類人。Sautman對美國應該有切身感受,深深體會白人種族主義與共和黨的中東政策是何等仆街。他那麼在意劉曉波的親美言論,不管你同意不同意,至少也可以理解。  相反,我也喜歡以左傾自居,批判資本主義、美式全球化、右翼族群主張;但我在香港生活,特別是經歷過狼英五年,雖然也知道美國共和黨保守落後,卻更加「知道」中共比美國仆街十倍,因為那不單是理性認識,而是每一日生活上的鮮活感受。於是,我有時也會「頂唔順」歐美左膠插美國多於插中共;我同樣會嫌劉曉波保守反動,但對他所謂「全盤西化」的態度,至少會有相當同情與諒解。當然,當日Barry Sautman寫文章時劉曉波雖被囚禁,但還未至於今天那樣被迫害至死。情景不同,反應自然有異,今天Barry Sautman再寫文章,我相信也不會是同樣的調子[3]。

我想說的是,今日我們悼念劉曉波,為他的死而傷心憤慨,其實與他的政見或所謂大中華情結、民族感情都沒有關係。那純粹出於一種很單純的道德情感,看到一個堅持普世價值和基本人權的人受到專制政權迫害慘死,因而悲憤莫名。當年「六四」也一樣。我們當然支持民主,也樂見中國民主化,但驅使我們湧上街頭的卻不是這些大道理,而是最簡單的道德良知;因為看到大量學生平民被屠殺,我們心裡都會自然而然地爆粗:唔撚係啩,咁過份? 中共仆街死啦!

廣告

有時候,對於其他地方相若的情況,我們心裡一樣會這麼火,例如南亞海嘯、法國恐襲,但那畢竟是少數。只是,當中的差異卻不能用民族主義解釋。那更多反映在Barry Sautman的文章與我對劉曉波的不同感受。大部份人能夠承載的感情和智慧都是有限的,不可能無時無刻對世界都有無差異的認識和關心。 所以,人會因為社會、文化、生活背景不同而自然地對較接近的事物有更多興趣、更多認識,亦因而較易受到觸動。偶然我們可以藉著某些媒介突破這個局限,例如聽過《光輝歲月》而深受感動,不齒南非種族隔離政策,但那也是透過本地語言的傳譯。至於北方的地獄鬼國,無論它的社會如何荒誕,到底也是「鄰國」。「鄰」的意思不只在於地理距離,還在於文化和生活層面。香港人固然有自己獨特的文化傳統,在某些領域與「鄰國」大相逕庭,但雙方同屬一個語言體系,寫方塊字,形而上的思維層面相較於基督教、伊斯蘭等文化體系大概也更加接近;我們平日食中菜多於食漢堡薯條,較能接受中醫草藥,家裡上一兩代人大部份從內地移民過來,而且或多或少總會認識一些大陸人……  這些都是很實在的社會文化紐帶,令我們不需刻意努力,都會對中國有點認識,遠多於其他歐美澳紐太平洋亞非拉地區,因而也更容易受到大陸的事情觸動;更莫說中共的殘暴威脅與其他獨裁者不同,對香港人而言它是直接而切身的,並非劃地為界就可以置身事外。

廿八年來香港人對「六四」的堅持與執著,其實與今日我們對劉曉波被害的感情投入是一樣的。不錯,世上殘殺平民的事件不只「六四」一樁。間中從書本或影片看到二二八事件、光州事件、布拉格之春、北韓百萬大飢荒、車臣戰爭屠殺平民…… 我也會勃然動容,但也僅此而已,自問也不會偉大到每年去參加光州事件紀念活動。更不堪一些,成吉思汗在撒瑪爾罕屠城,對我來說卻更像是《射雕英雄傳》的情節。當中的分別,不也就是上述的距離與文化紐帶? 那只是客觀事實,也是人之常情,本來就不必與任何民族主義掛鈎。把它詮釋為民族主義,往往只是政客的說辭而已。

年輕人沒有「六四」情結,那不難明白。我小時候買過一隻日本戰艦「武藏號」模型,家人頗有微詞。但他們沒有插爆,也沒有扣我零用錢。長大之後,我仍然擁抱蒼井優和豐田車,不過對上兩代的感情有更多諒解,也堅持拒絕任何軍事侵略和暴行。 中生代期望「六四」承傳,承傳的並不是《血染的風采》和「中國夢」,而是緊記香港人的一顆赤子之心,對善良的價值有所追求,面對屠殺和不義會心生憤慨,挺身而出,如此而已。

劉曉波的偉大,並不在於他在政治上有人所未道的洞見,而在於道德人格,在於他堅持民主人權的善良價值,並且身體力行,以身殉道。這種人格光輝帶來的道德力量,往往比哲人的創新政治理論更能對抗專制強權。可悲的是,二十八年前北京屠城可以激起香港全城義憤;今日劉曉波慘遭虐殺,同行悼念者卻只有寥寥數千,而且還有很多人冷嘲熱諷,顛倒是非。 我們可以明節保身,可以不做中國人,那沒甚麼大不了。但若我們連基本良知也甘願放棄,選擇逃避,卻是香港人的集體淪落,是真正的悲哀。

 

[1] 文章署名作者其實有兩人,另一位名叫 Yan Hairong(嚴海蓉),但因為過去一段淵源,這裡想集中談Barry Sautman。

[2] 其實,劉曉波已經戴定頭盔,申明「我同情巴勒斯坦的无辜平民,以色列也应该把侵占的土地归还给主人。但是,我决不同情阿拉法特,绝对谴责哈马斯等恐怖组织。」只是整篇文章親美傾向相當明顯,而以支持阿富汗對抗蘇聯來證明美國也支持阿拉伯,亦未免叫人失笑。

[3] 同樣,Barry Sautman在文章裡亦有戴頭盔:“Imprisoning Liu is entirely unnecessary.”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