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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民族論》 序言二

2015/1/14 — 19:25

包括筆者在內之二零一三年度學苑編委,於本年二月發布「香港民族,命運自決」專題,以探討對香港民族之想像。其後,我等決定推出《香港民族論》,盼望將民族論述帶入公共討論層面。有關香港民族的討論尚處於萌芽狀態,書中各作者對香港民族的分析及認知不盡相同,希望各位讀者閱畢本書後,可以從中得到啟發,認清自己追求的價值及願景。進入討論之前,筆者謹藉下文釐清部份基本概念。

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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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一詞之概念錯綜複雜,其爭議綜貫古今。若以冰冷的客觀特徵劃分,民族可由擁有特定邊界、共同歷史、共同語言或共同經濟生活的群體建構而成。而安達森提出「想像的共同體」一說,則以沸騰的集體想像為基礎,令民族走向主觀認知之濫觴。

在近代民族形成的過程中,主觀元素確實扮演?十分重要的角色,但若果只用主觀元素介定民族,則顯然並不充分。維繫民族成員的連帶感背後,必定有客觀元素支撐。反之亦然,客觀特徵作為一個民族的描述,這些特徵的存在,為民族感情提供充份基礎,而主觀意願正是構成民族的必要成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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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比較合適的方法,是將民族理解為一個由主體因素及客觀因素互相交織而成的群體。民族既有「客觀」的特質,這些特質可能包括地域、語言、宗教或共同祖先,亦包括「主觀」的特質,特別是人們對民族的想像和感情。

台灣

日本殖民統治台灣五十一年,以「大和民族主義」為主導理念管轄。同時,日本為滿足自身之經濟利益,將資本主義及現代化引入台灣社會,賦予了台灣民族發展條件。基於殖民地境遇之共同政治命運,與及因受外來者剝削所產生之共同經濟利益,福佬人、客家人及原住民形成「台灣民族」。

其後,蔣介石國民黨軍以武力佔領台灣,以中華民族主義打壓台灣民族。漢系台灣人與中國人雖屬同一種族,但風土條件大不相同。而且,早於清朝時代,台灣已被殖民統治。諸般歷史與社會條件交錯對立,台灣人與中國人已具截然不同的民族特質。自一九二零年起,台灣民族主義一直具體表現於反殖民統治,以及後來之反統鬥爭。

今年太陽花學運期間,包括林非帆及陳為廷在內的不少參與者,紛紛表達自己是台灣人及主張台灣獨立的立場,令台獨更加深入民心。上月,台灣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最新民調結果更顯示,支持台獨及認同自己是台灣人(相較中國人)的台灣民眾比例,均創下歷史新高。同月二十日,民進黨舉行全代黨,黨主席蔡英文指出,認同台灣、堅持獨立自主的價值,已經變成年輕世代的「天然成分」。

香港

近年,中港矛盾愈演愈烈,加上香港之主體地位被中共恣意踐踏。有作用力,自然有反作用力,是故「我是香港人」之呼聲響徹雲霄,「香港人」與「中國人」兩個身份之間,漸見縫隙。

與台灣僅一海峽之差,香港民主派一直視香港民族主義以至港獨為忌諱,甚至刻意封殺。雖然政黨不敢追上形勢,但本土政治一旦冒起,民族意識一旦成形,就是易放難收。

根據港大民意研究計劃於本年六月公佈、有關身份認同的調查結果,在港脫北意識之強烈,亦是不遑多讓。根據按廣義劃分,百份之六十七的受訪市民自稱是「香港人」,即認同自己是「香港人」或「中國的香港人」。年齡介乎十八至廿九歲的受訪者中,逾一半認為自己是純粹「香港人」,較四年前,增長百份之三十。

可見,脫北意識情緒在年輕一代特別明顯。他們拒絕再以混合身份含糊下去。新一代認同自己純粹為香港人的比率反覆上升,足證香港民族的想像已悄悄萌芽。香港具有統一的語言、有清楚定義的地理範圍、有共同的經濟生活,加上由拒共思潮衍生之共同心理特徵,客觀條件與主觀想像結合,已足以構成香港民族。

本質

要避免民族主義演變為一發不可收拾的民粹主義,當務之急是小心為其定性。

在民族主義的光譜裏,其中一個維度是以人種劃分。人種民族主義強調共同血緣、信仰或祖先,與之相對的是公民民族主義。公民民族主義強調維繫整個群體的公民價值,如自由和民主,以及互相契合的意願。事實上,不同派系的民族主義並非必然互相排斥,當中的共同點,乃公共文化、公民身份或決定政治前途的意願。

香港民族並非以血緣為紐帶,而是以邊界、歷史、文化,加上「逃離極權、追求自由」的共同心理界定。香港主權移交後,香港民族主義遭受中共壓迫,由醞釀轉為爆發,所以其本質理應是反對壓迫或侵略其他民族,進而主張各民族於國際間平等。

民族身份認同乃出於對公民價值、文化及歷史的自覺,這亦是香港民族主義的最基本主張。談民族主義,先要將民族與種族清楚區分。香港民族主義必須脫離狹隘的人種民族論,以價值認同取代血緣認同,輔以土地、歷史等客觀條件,尊重個體自由契合的意願,塑造出一種公民民族主義。任何人願意加入香港,不論膚色種族,認同本土價值,忠於香港並以本土利益為先,即可成為香港人。

自決

當一個民族形成,其成員關心自身利益及前途,這是近乎必然的發展路向。在國際法層面上,自決是某地人民對自己未來前途所作的共同決定,包括政治地位及自由謀求經濟、社會及文化發展。內部自決即自治,是指該地人民享有部份自我管理的權利,包括選擇社會體制與政府。對外自決,即脫離原有宗主國,成立具主權的民族國家。

但各民族對自決之追求程度不一,例如當自治已能滿足內部須求,或爭取主權的代價過高時,獨立就非唯一出路。自治可謂雙面刃,某些民族獲得自治權之後,分離主義得以壓抑。但亦有一些例子,當一個民族獲得自治之後,卻造成獨立意願的擴張。自治,雖不能構成獨立之實質涵義,但與其只有一步之遙。

民主

民族追求自決自治,而當中最重要的一環,就是建立有民意認受的本土政府,透過自行設立的法律和政策,自我管理內部事務。由此觀之,民族運動與民主運動如出一轍。若果說民族主義旨在將治權或主權賦予人民,那麼它與民主或民治的原則完全相輔相成。

過去,港人未有特別積極將自身想像為一個異於中國大陸的民族。但隨?港人更為積極參與政治事務,日漸強化了民族認同。另一方面,目前香港民主運動正在試圖建構一個民主自治機制,帶領香港走向一個完善的政治共同體

描繪出香港民族的意義,是以其此意識形態為基礎,繼而發展政治運動,以推動民主化進程。港人對自由之呼聲,背後體現對香港的忠誠,亦象徵?於這片土地上尋求民族認同。故此,香港民族運動與民主運動密不可分。

獨立

若承認香港民族之存在,很多人會自然想到一個問題:「香港有足夠條件獨立成國嗎?」有說中共一日存在,港獨的機會微乎其乎,亦是以卵擊石。但從世界潮流來看,數個世紀以來,陸續有帝國分崩離析。與其估計不可知的未來,不如認清現實境況,將香港民族主義植根大眾,以及宣揚香港民族自決之正當性。

若將建國視為香港民族的最終目標,那麼其支持者必須有一種覺悟,獨立之主張不能一直停留於情感層面,不能因為中共對港人的態度轉變而有所動搖。追求獨立是因為我們要做自己的主人,在自由民主時代,國家主權當在人民身上,而港人亦理應擁有自己國家的權力,與世界其他各國平起平坐,這是理所當然的。

追求獨立,並非因仇恨中國人而起,而是針對宰制我們的邪惡極權。香港獨立之所以成為問題,全因為中共此殖民者不願放棄統治利益與地位。若這個極權體制瓦解,我們亦沒有對立理由。只要中共不肯捨棄利益,那麼港人永遠將與他們對立。同樣的情況不止出現於香港,哪裏有壓迫,哪裏有反抗;壓迫愈深,反抗愈烈。若中共執意不改其殘暴專橫,那麼勢必只會引起反彈,要避免包括在內的分離主義壯大,唯一自救之途是接受普世價值的洗禮。

事實上,包括筆者在內的學苑同學並無視獨立為唯一正確的價值準則。正如《獨立的價值》所言,尊重人的選擇權才是終極價值,故我們堅持港人應有自決之權利,選擇自己的命運。

筆者必須在此感謝吳叡人教授、練乙錚教授、孔誥烽教授、徐承恩先生及蘇賡哲博士五位客席作者。有賴五位仗義賜文,本書方能順利出版。最後,筆者欲與各位分享百老匯音樂劇《夢幻騎士》中一首經典歌曲《The Impossible Dream》(不可能的夢):

To dream the impossible dream 做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
To fight the unbeatable foe 挑戰不可能擊潰的敵人
To bear with unbearable sorrow 忍受那無法承受的哀痛
To run where the brave dare not go 奔向勇者畏縮不敢前往的地方
To right the unrightable wrong 矯正那無法修復的錯誤
To love pure and chaste from afar 熱愛遠方的純真與貞潔.
To try when your arms are too weary 即使雙臂疲憊仍不斷嘗試
To reach the unreachable star 摘取那遙不可及的星星

獨立,歸根究柢是為了捍衛人生而擁有的價值與尊嚴。謹將此書獻給世上所有受壓迫,但仍然堅強追求自由的人們。

 

香港大學學生會二零一三年度學苑副總編輯
王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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