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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現正實踐一場怎樣的運動?

2019/8/18 — 12:38

8 月 5 日,沙田警署

8 月 5 日,沙田警署

香港的這場運動持續了兩個多月,身為參與者及思考者,一直有道問題徘徊在我心中,該如何定義這場運動?

我一直稱此為「反送中運動」,但它的訴求已超出原本反對送中條例(修訂逃犯條例)的框架;它也不屬於典型的公民抗命 (civil disobedience),因為它涉及頗為廣泛的暴力 (violence) ,它的訴求之一「不追究反送中抗爭者」,也表明不願意承擔法律責任。

那麼它屬於革命嗎?「革命」一詞固然可以指制度或思想上的根本改革,但在大型抗爭事件的脈絡下,它通常被理解為更具政治和嚴謹意義下的行動,即推翻現有政權的「叛亂」。最近一個星期,中國政府便把這場運動定性為反中亂港的革命,冠以「暴動」、「港獨」、「顏色革命」、「恐怖主義」等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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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為這場運動是革命,也不認為這是像雨傘運動一樣屬公民抗命。我會把這場運動理解為:

「一場非叛亂或革命的、公民抵抗式的自治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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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任何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定義這場運動。我希望自己能盡力真誠客觀且全面地捕捉這場運動最核心的性質,去論證這場運動符合我的定義,我也會解釋何謂「公民抵抗 (civil resistance)」,以及為什麼「自治」是這場運動最核心的根本精神--抗爭者的五大訴求背後最深層的理想皆來自三大「自治」概念::地方自治、社區自治、個人自治。

地方自治:由反送中到全面落實雙真普選

這場運動起源於反送中。為什麼有二百多萬香港人反送中?最主要原因是香港人相信中國與香港在制度上有很大的差異,香港是一個基本法賦予自治權力、自成一邦的地方政府(特區政府),它擁有特殊的法律制度,假如逃犯條例修訂通過,「一國兩制」的界線就會變得含混不清,甚至蕩然無存。換言之,這場運動最初反對的基礎來自於「地方自治」的觀念,即香港人希望維持自己獨有的法律及政治制度,繼續擁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自由。香港人不想香港實行內地的制度,希望自己治理自己的地方。

隨著運動的發展,6.9 一百萬人上街,6.16 兩百萬人遊行,林鄭月蛾仍然不願「撤回」條例,也不願意問責下台,懶理二百萬人的民意訴求,更使用警察不斷鎮壓遊行集合的市民,導致香港今日難以收拾的亂局。香港人愈來愈發現這些問題根源不只在於法條本身,更在於整個制度的根本缺陷--中國政府多次干擾香港事務、香港沒有民主普選、立法會也被(可以零票當選)功能組別和保皇黨掌控;這使得香港政府不再服務於香港市民,香港政府無須對任何政策實施向香港人交代與問責,香港人的意願完全無法改變政府的一意孤行;香港人期望訂立、修改、廢除的法律也不能通過立法會進行,法律變得不再反映(具長期及穩定性的)人民意志的深刻意願,無法約束政府,「法治 (rule of law) 」變得不可行。

因此,第五大訴求出現了。全面落實雙真普選。這個訴求並沒有意圖超越基本法框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也沒關於要挑戰國家主權。這個訴求說穿了其實很簡單:香港人要自己治理香港。雙真普選是重新將民意與制度連結起來,使得香港人民的聲音能夠反映在政府上,它沒有意圖要推翻香港政府,反道是令香港政府具有真正的認受性和正當性。

在香港的語境下,地方自治,即港人自治。任何地方的人民都有權要求自治,正如中國人民自然不想讓外國政府統治。香港具有特殊的時空脈絡與政治制度和生活文化,這是連中國政府當初在設計「一國兩制」時也充分意識到的事實。香港由香港人治理,不但符合香港人利益,也有助於緩和中港兩地之間由政治、法律、經濟制度及文化的差異所引發的各種衝突,對兩地人民只會有益無害。

社區自治:由十八區遍地開花到公民社區自理

在這場運動中有一個可能比較少人注意到的特殊現象,那就是香港十八區都各自形成自己的社區網絡、組織及抗爭場地,分享思想(連儂牆、放映會)、共享資源(物資、食物、金錢)和共同行動,彷彿形成一自成秩序、獨立開放的公民小社區。這即使放諸世界文明各國亦屬極度稀有罕見的現象。香港人應該為此而自豪。

說來可能諷刺,香港十八區之所以能遍地開花,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警察以「維持公共安全及秩序」在多區鎮壓清場,這反道惹起各區居民不滿,認為警察才是搗亂該區秩序和安全的原兇。近兩個星期,警察去到哪區,都被那區的居民指責及要求離開,全因警察在這兩個多月來在各區胡亂放催淚彈及濫捕街坊市民所致。

研究城市規劃的專家 Jane Jacobs 的名著《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 (1961) 》曾提到,街道上多元的活動及人群構成的社區安全網,在防止罪案方面,有時比公權力的管理和監控更為有效。當社區內有不少市民皆認為警察濫權暴力的情況非但不能「維持公共安全和秩序」,反道成為「破壞公共安全和秩序」的原兇,我們有充分理由認為警察正在打壓人民的社區生活自由。

知名哲學家 Karl Popper 在《開放社會及其敵人》曾提到,一個社會是否民主自由,不只取決於政府制度,也取決於這社會是否存在多元的社區生活、民間組織。在今場運動中,香港人希望的不只是政府制度上的根本改革,香港人也希望能在自己居住的社區裡擁有互相協助、社區自理的網絡生活,尤其在政治制度上無法改變的情況下,香港人也只能先從社區中實現自治自理的理想開始;畢竟,任何香港居民都不可能希望社區生活變成警察戒嚴式管治。政府一日不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不調查警察濫權的真相和對警察權力加以改變,市民一日也不可能對警方隊重新恢復信心,警察只會成為政權利用的「過街老鼠」。

個人自治:由個人自由到命運自主,再到人性尊嚴

這場運動除了爭取地區自治及社區自治,也在爭取各種個人自由的保障。原初反對逃犯修訂是為了爭取免於恐懼的自由和人身自由。自 6 月 12 日開始,警察及政府的鎮壓威脅持續不斷,人民的人身自由、集會自由、社區生活自由都受到嚴重威脅。香港人不希望把自己未來的人生交給這個腐爛不堪、不聽民意、隨意濫捕和選擇性檢控的政府機關。

香港人希望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自己成為自己生命中的主人。哲學家盧梭和洛克皆認為人本來生而自由。政府能夠管治人民,是因為人民賦予相關權力給政府。香港人並沒有企圖要推翻香港特區政府的統治。抗爭者爭取的五大訴求,歸根究底就是希望香港能夠重整制度結構,使得警察不能恣意濫權、政府能夠聽取民意、憲法(基本法)所賦予的自由權利能夠充分獲得保障實現,並且有效地約束政府的行為;一言敝之,香港人能夠重新掌握回自己及生活地方的命運。

假如香港政府繼續認為二百萬香港人在這社會是沒份兒(no stake),香港警察繼續把抗爭者視為「曱甴」,香港人便成為了非人化、毫無地位的存在,我們不但失去了個人自由,也失去了最基本的人性尊嚴。許多人不解為什麼年青人為何那麼「搏命」,冒著有可能被殺及被控十多年牢獄的風險還是走出街道抗爭,這是因為我們感受到自己不能再輸,再輸就連最後的人性和尊嚴也失去。

為什麼這場運動是公民抵抗,而非叛亂或公民抗命?

現在我們能夠充分認識到這場運動並非叛亂、顛覆國家主權或推翻香港政府的革命。香港人由始至終只是認為香港的制度出現了結構性的問題,需要進行根本的改革,但我們並沒有意圖要實行武裝革命,要推翻政權來實現這個目標。

那麼,香港人的抗爭模式該稱為什麼?「公民抗命」是一個選項,只是羅爾斯式、典型的公民抗命必須是非暴力和抗爭者願意承擔法律責任的。公民抗命一般也志在違抗個別不義的政策和法條上,而非要徹底地改革制度。據此,我會把這場理解為一種「公民抵抗」形式的自治運動。

「公民抵抗 (civil resistance)」意指任何抵抗政府特定權力、制度的行動,它通常要求政府進行制度性的改革,而非像公民抗命一樣主要是違抗個別的法條或政策。在一些政治學者的用語中,公民抵抗更是指 20 世紀後世界各地公民對抗威權或獨裁政權的統治或打壓的抵抗運動(包括1986年菲律賓、1990年智利、1989年波蘭、1994年南非等)。雖然公民抵抗也強調非暴力行動,但不少學者在論及公民抵抗的語境時,都承認「暴力」是常有抗爭現象,這些瞭解現實的政治學者會有意識地指出任何著名的公民抵抗運動必然存在一定程度的暴力手段,我們不必糾纏「完美非暴力」的迷思。

換言之,公民抵抗充分符合了香港的語境,包括 (1). 抗爭者對抗的是威權政府,而非身處在羅爾斯式公民抗命預設的「接近完全正義的社會」;(2). 抗爭者的訴求主要是針對制度性的改革,而非單個法條或政策;(3). 它在「公民抗命」與「革命」之間尋求一個中間點,避免了這兩者原先要面對的理論困難或現實政治效果的危險;(4). 它比「公民抗命」較能摒除「完美非暴力」的刻板印象,容許有效或符合一定比例原則的正當暴力(這種正當卻又暴力的抗爭在哲學界有時稱為「Uncivil Disobedience」,但這個 term 略嫌負面,故不採用)。

一場非叛亂或革命的、公民抵抗式的自治運動

現在我們能瞭解到這場運動並非什麼「顏色革命」,也非什麼「暴動」。這是一場非叛亂或革命的、公民抵抗式的自治運動。誠然,它最令人糾結和受到質疑的是抗爭者的暴力行為,以及不願意承擔法律責任的訴求。然而,我們需要認識到要社會回復正軌和公義,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懲罰,而是和解與改革。

這場運動無疑超出了許多人的理解。暴力又怎可能正當?違法又躲避法律責任又怎可以稱為法治呢?這些都是很艱難而必須詳盡回答的問題。我會在稍後撰文嘗試為這場運動作正當性的全面辯護。對此,我相當有信心許多對這場運動不同情、不理解、充滿疑惑的人將會不同意我的論證,甚至認為我是在偏袒抗爭者;但我會用盡自己所認識的知識和努力反思,誠心去說服大家。

至此,我們至少要瞭解這場運動的本質,不要用個別的鏡頭畫面、扭曲誇大不實的信息、政權宣傳機器的說辭來誤解這場追求三大自治與人性尊嚴的運動。抗爭者都是香港人,我們熱愛香港,渴求自由、追求公義、爭取尊嚴,才會走出來抗爭。大家可以有疑問,但不應用惡意與錯誤的眼光審視我們。

*寫於 8.18 凌晨,今日將有大遊行,且看政府能否臨崖勒馬,正視人民的訴求,不再令事件白熱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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