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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路德會牧長到底如何解讀馬丁路德的「兩國論」?

2017/6/13 — 11:42

香港路德會一位領導層牧長多年前曾經鄭重向筆者表示「政教分離」的原則,可惜沒有深入解說,有點語義不詳,令筆者一直心存疑惑。 到底,「政教分離」的「政」說的是「政治」、「政府」,還是「政界人物」?「教」指的是「宗教」、「教會」,還是「宗教界人士」?   「政教分離」的具體內容是:(一) 「政治」與「宗教」是不同層面的意念,不能混為一談;(二) 「政府」和「教會」是兩個各自為政的實體,互不干預;(三) 「政治」世俗而污穢,「教會」屬靈而聖潔,「教會」不該涉足其中議論「政治」,還是 (四) 「政界人物」和「宗教界人士」扮演不同範疇的角色,因此,教會代表人員不應該參政,成為議員或者擔任問責官員呢?

有關第一點的分歧在於學理討論方面的爭辯,以及第四點的重點在於避免現實角色上的混淆和衝突,雖然仍有可以辯論的空間,筆者總會容易理解,可是,第二點和第三點觸及「政府」/「政治」與「教會」之間的關係,影響至深, 筆者以為,香港路德會似乎強調「政府」/「政治」與「教會」的楚河漢界式「政教分離」原則,顯示對馬丁‧路德的「兩國論」有其自以為是的自圓其說詮釋,值得探討一下。

香港路德會的《信仰立場宣言》(註一) 列明重要的信仰原則,包括路德宗派教會奉行「唯獨聖經、唯獨恩典、唯獨信心」三大原則和相關的信條 (The Lutheran Confessions),可是並沒有就馬丁‧路德的「兩國論」作明確清晰解說,那麼,香港路德會牧長引申的「政教分離」說法其實並非原則性的信仰條文,倒是領導層或個別牧長的主觀解讀或演繹而已。  話雖如此,《信仰立場宣言》一書的「教義立場之精簡宣言」談及「關於教會與國家」,還是可供參考。  筆者明白「國家」(State)和「政府」(Government)在理念上不盡相同,不過,在這篇短文的局限上,筆者以「國家」和「政府」為互通定義,概括指「一個地域內掌控管治權的行政架構和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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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路德會對於「教會與國家」的關係解說如下:(一) 教會與國家都是上帝所設立的,各具不同的目標;(二) 上帝用教會拯救人,用國家在世上管理表面的秩序;(三) 除了傳講上帝的道外,不可用任何其他工具,但是國家制定和執行治理人民的法律;(四) 反對把教會變成一個受制於世俗的機構,也同樣反對把國家變成一個教會的政策。(註二)     這些觀點其實源自馬丁‧路德的「兩國論」,一些人指出不少保守立場的路德宗教會便以此來解釋「教會不該參與政治和干涉政府運作」的理據。  不過,就算被慣常引用「人人當順服掌權者」的羅馬書13:1-7 (註三),有人認為可以有三種不同的理解:(一)政治是腐敗的,越少參與越好……;(二) 神賜給教會和政府不同的權柄,……彼此互相補足,卻不能夠在組織上合作; (三) 基督徒有責任改善政府……通過參與社會不同層面的各項工作和活動,建立道德的榜樣,發揮好的影響力……政府和教會能共同為人民的利益彼此衷誠合作。(註四)

馬丁‧路德一向著重教導信徒在世上活出與福音相稱的身分。 簡明來說,馬丁‧路德的「兩國論」肯定兩個國度的存在與領域區分,一個屬靈(spiritual)和一個屬世(temporal),上帝的國度用的是福音,管轄人心,而世界的國度由法律管治,維持公義與和平。 他主張兩個國度是互相限制和互相補足,彼此間的界限不能混淆,各自有其管治權力和法律,在政治層面,他堅持政治不能干預教會,反之亦然。  可是,「屬靈」和「屬世」並不對立,基督徒的責任在兩個國度都存在,同樣要向兩個國度負責。 (註五)  香港路德會是否以此為據而堅持「政教分離」的說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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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同角度來看,有人認為馬丁‧路德的「兩國論」所倡導的只是觀念上兩者的區別(conceptual distinction),並非權力上的分離 (separation of powers),因此,並不是在教會和國家之間鼓勵虔敬式的割裂 (pietistic disconnection),卻是協助信眾在教會和國家的衝突現實中作為抗爭的基督徒 (protesting Christians) 的妥協,可視之為牧養上的砥礪 (pastoral encouragement),並非政治上的沉默主義 (political quietism)。 (註六)     也有人以為基於「上帝國度」和「魔鬼國度」的二元爭戰,上帝在地上設立屬靈的「教會體制」和屬世的「政府體制」,馬丁‧路德的「兩國論」所說的其實是「三國論」,因此,雖然政府與教會之間在功能和本質上的分野,但是並不完全是河水不犯井水的二元式割裂。  當政府被「魔鬼國度」的黑暗籠罩,教會有責任彰顯光明,這樣的理解正是「抗爭神學」的基礎 。 (註七)     此外,馬丁‧路德之後不少神學家(例如:加爾文、巴特、潘霍華) 對馬丁‧路德的「兩國論」提出批評或伸延意見。 潘霍華甚至主張教會和國家有互動的關係,以及教會發揮的監察功能,提出教會面對不公義管治的三項行動:(1)質疑國家行動的合法性;(2)須支援服侍那些因國家不公行為而受害者;(3)他那著名的“剎停那傷害人的車輪”(反映在他對納粹統治的抗爭事件上)。 (註八)

無論如何,筆者對於教會的使命並無異議,正如香港路德會《信仰立場宣言》所說:「…教會主要的使命是藉著傳福音和施行聖禮為耶穌基督作見證,使每一個國家民族的人作主的門徒…」(註九),然而,這「主要的使命」之外還是有其他次要或相屬相類的「使命」,屬於信徒的基督教會又豈能在屬世國度的議題上完全置身事外呢?  若果政府有負上帝所託,教會必須發聲。  教會當然不必事事介入,以至為政府所鉗制或利用,但是絕不該對政治和社會議題自設禁區,顯得畏首畏尾而進退失據。  筆者甚至認為對世俗政府濫權瀆職的姑息和沉默態度,就是助長不公不義的行為,違背了上帝的旨意和教訓。

當前香港路德會處於香港的政局發展中,有否認真思量如何自處,以及如何教導和引領信徒面對挑戰,如何處理政治參與和捍衛社會公義的議題呢?    筆者身為香港路德會資深教友,深信有責任和有權利向一眾領導牧長討教,要求明確解說和澄清有關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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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香港路德會神學與教會關係委員會印行《信仰立場宣言》(2016)

註二:香港路德會神學與教會關係委員會《信仰立場宣言》(2016) 第15頁

註三:「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神的。凡掌權的都是神所命的,所以抗拒掌權的,就是抗拒神的命。…」羅馬書(13:1-7)

註四:國際聖經協會印行《聖經》靈修版 (1999) 第437頁

註五:“The Value of Luther’s Two Kingdoms for Today”by Jacob Prahlow (27/102014)

註六:“Luther’s  Two Kingdoms:Pastoral encouragement not political quietism”by Rhys Bezzant (3/5/2017)

註七:陳韋安〈路德的「兩國論」其實是「三國論」〉(8/6/2016)

註八:鄧錦書〈馬丁‧路德的「兩個國度論」能否有效地介定地上政府的位份與權責〉(10/12/2016)

註九:香港路德會神學與教會關係委員會《信仰立場宣言》(2016) 第4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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