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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生死攸關的道路選擇

2019/10/10 — 1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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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粼曙】

人們說,這個夏天改變了香港,實際上,改變的種子在1997年7月1日便已經種下。前殖民地政府依靠精英對香港進行專制統治,政權過渡那一刻,年輕的學生們熱切地呼喚著「民主回歸」,期待著新的政權在改革開放的大背景下,能夠踐行「一國兩制」,在香港啟動真正的民主選舉,讓香港成為一個具有民主與自由的國際化都市。「港人治港」是中央政府對香港人的承諾,也是一貫扎根本土、胸懷祖國的香港人對香港前途的美好願景。廿二年後的今天,從政府強推逃犯引渡條例到10.4林鄭緊急出台《禁蒙面法》,在警察的槍枝、催淚彈之下,在各區燃起的火光之中,當初的共識已不再,美好的願景也破滅了。

如今似乎有三條道路橫在所有人的面前:一、繼續倚靠香港警察完成中央「止暴制亂」的政治任務。然而這對港府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因為香港人,無論是和理非,抑或是勇武派,「五大訴求」都是缺一不可,已經明確表明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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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警察發射第一枚催淚彈開始、7.21縱容元朗白衣人執杖行兇、8.31進入太子站無差別攻擊示威者和地鐵乘客,打傷示威者與記者的眼睛、以實彈近距離射擊一名中學生胸口,一連串的事件顯示警察暴力執法早已經失控了。《禁蒙面法》出台之後,政府試圖以威脅阻嚇示威者根本失效,如今香港每個夜晚都彷彿置於無政府的戰場之中。中央和港府把警察推向前線,讓警察和抗議者對壘,視對方為仇人,將香港推向無序的深淵,這是一條無望之路。

這條道路之下,勇武派在各大社區打游擊戰,拉扯本就不多的香港警力,催淚彈和燃燒瓶齊飛,「夜夜生光」,「煙火不滅」。而即便如此,和理非們反抗的決心亦不見動搖,沒有不反對通知書亦反覆走上街頭,「兄弟爬山、各自努力」,不能說只是勇武派裹挾著整個香港社會持續抗爭,而是反抗者們為共同的目標在各自的位置上發揮作用。可是,政府的強硬手段和民間不斷升級的暴力抗爭使得整個社會陷入前所未有的撕裂,長此以往,暴力機器和反抗者雙方都沉溺單純的復仇和發洩,整個社會則會在暴力的漩渦之中愈陷愈深,運動與「五大訴求」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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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香港可能進入軍事管制狀態。國慶過後,中央政府對香港的處理方式出現了新的變化,林鄭從北京回港後,極速推進《禁蒙面法》。中央和港府都十分清楚這樣的舉措必然激化香港的反抗,卻仍然一意孤行,所謂「止暴制亂」似乎是個藉口,讓暴力不斷升級以致不可掌控,讓香港實實在在地進入「緊急狀態」 ,如此為出動軍隊鎮壓鋪路,合理化後續對香港可能的軍隊管制,才是他們的可能的目的,而這無異於置香港人於炭火之上。國慶前胡錫進來港放風,說會讓香港警察處理香港問題,國慶並非處理香港問題的死線,如今看來這不過是緩兵之計,讓香港的狀況不至過於激烈來為北京的十一慶典裝點門面。在國慶前不鎮壓是為了面子,在國慶後鎮壓也是為了面子,這正是一個傲慢政權中一戳人的行事邏輯,對於這些人來說香港的前途不值一提,街頭上的年輕示威者更不值一提。

軍隊一旦出動,就是示威者所謂「攬炒」局面成真之時。屆時,香港的國際金融地位崩塌,外資爭相撤離,股市震盪,百業蕭條,香港於是變成了真正的「死城」。然而,軍事管制很有可能不能熄滅反抗之火,軍事壓制帶來的傷亡只會讓狀況進一步惡化,年輕人在極端高壓之下抱著必死的絕望心態,反抗行為可能更為激烈,也更不可控。如果當下中央這樣的處理方式是為了面子工程,絕不向香港人的民主訴求讓步,那麼軍管之後,中央的面子只會更加難以復修,習大大十年來苦心經營“民族復興”的大國形象亦將毀於一旦。同時,軍管後國際環境也必然改變,各國對中國的“開放市場”失去信心,即使不至於對中國進行經濟封鎖,不信任帶來的外資撤離也將對中國經濟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在已經愈演愈烈的中美貿易戰背景之下,這無疑會讓中國的經濟雪上加霜,引發經濟和政治危機,也讓中國潛藏已久的社會矛盾浮出水面,一發不可收拾。這將是一條不歸路。

這條道路下,反抗者沒有組織、沒有武裝,除了自我犧牲似乎無路可走,像許多地區的民主化運動一樣,少數殉道者以自焚、以生命為代價試圖喚起更大規模的反抗,絕望和仇恨成為運動的主旋律,以暴易暴帶來的社會創傷不知道要幾代人才得以彌合,這樣的代價何其沉重!

三、成立獨立委員會,推動雙普選。這本來是一條「康莊大道」,成本低,效益高,傷害少。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和雙普選是目前大多數香港人的核心訴求,且被認為是解決香港困局的良藥。中央及港府企硬違背民意,其背後意圖實在令人費解,如果只是為了威權政府的顏面,不向廣泛的民意低頭認輸,就不只是可笑,而真可謂是愚不可及了。亦有人猜測,中央的強硬態度是擔心香港為大陸樹立「壞」榜樣,開啟了以公民抗命的形式爭取自由民主的先河。然而,香港原本就有由《基本法》保障的特殊地位,其政治制度與大陸本就不同,這樣的狀況亦符合大多數國人的想像,「港人治港」的特殊制度若對大陸老百姓有所感召,大陸追求民主的反抗運動又何須等到今日。

不錯,今日香港深層次的社會矛盾在於樓價、就業、養老等等民生問題。但是,一個真正民主的政府即使無法從根源上解決這些問題,亦可以開通有效的利益表達渠道、出台種種惠及基層的政策,緩和兩極分化帶來的社會矛盾。然而九七以來,中央政府長期依靠大財團、精英來治理香港,不願意與中產階級分享權力,更加不顧基層民眾的生計,這樣的權力中心除了鞏固自身利益之外,根本不可能有動力解決香港的深層矛盾。「反送中」運動雖然以反逃犯條例為開端,其背後的真實問題在於民眾已經意識到權力的蠻橫,無法忍受一個專制的政府。只有推動雙普選才能保障民生和回應深層次矛盾,沒有民主,哪有民生。這是一條艱辛但是有希望之路。

這條道路下,各區開花的反抗者,將賦予「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口號以真實的民主內涵,從街頭暴力戰鬥走進各區進行民主宣傳,深入了解基層社會的各種需求,將議會內外的抗爭結合起來,開展民主制度的建設。

當下運動感人之處在於摸索出新的組織方式,但是沒有大台,不代表沒有台;一個沒有「台」的運動,無法鍛煉參與者的民主意識和能力,也無法醞釀共識,更加無法鼓勵公開的辯論,一個沒有爭論的民主運動,將失去民主的精神,而淪為一個沒有生命力的運動。

真正的民主運動不會由一場場短、平、快的游擊戰組成,而如果它是艱辛、長遠的拉鋸戰,就必須包含論述、組織和行動:論述負責提供方向與策略的討論,組織負責調動各方資源與力量以保證運動的可持續運作,而行動則是運動的推動力和衝擊力,三者缺一不可。沒有豐富的論述為民主運動論證合法性,對運動的形勢和未來不斷提供分析與判斷,則無法釐清所謂「兄弟爬山」究竟是爬什麼樣的山、如何爬,身處運動之中的人甚至不能清楚「兄弟」爬的是否是同一座「山」,是否具有統一的方向;沒有組織有系統、有效率地動員各方力量,建立共識,民主參與,讓「兄弟爬山」有更強的凝聚力和方向感。當下的運動則側重行動的單一面向,體現的是一種「即食麵」民主,當下討論,當下決定,沒有方案和路線圖,亦沒有長遠的規劃,無法為運動提供一個願景,也難以推動更廣泛民眾的持續參與,因此無法造就實踐民主運動的條件。

我們期待着,「香港人,加油」,或「香港人,反抗」,不是一場排他性的身份政治,而是開啟一場二十一世紀真正的民主運動的歷程;它的偉大之處,不應建基於仇恨和絕望,而是悲憫和大愛,是對民主精神不懈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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