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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主義已死?回應周保松

2015/4/16 — 18:13

我尊重自由左翼(liberal left) ,尊重社民派,在沒有明顯的革命力量的今日對革命失去信心,的確很能理解,但是周保松的最新文章似乎打算三言兩語就全盤否定社會主義革命這個選項,我實在是不能苟同。[1]

1. 我們應該如何理解由 1917 至 1989 達七十二年的「社會主義實驗」?

蘇聯和中國的經驗與其說是否定了馬克思,倒不如說它們引證了馬克思主義。如果有讀一點托洛茨基(Leon Trotsky),就知道古典馬克思主義者早在 30 年代已經作過蘇聯會重回資本主義的預測,而不是純粹馬後炮。唯物主義地分析,蘇聯革命的失敗究其根本原因在於它未能成功聯合在德法等資本主義先進國的社會主義革命,從而形成全球革命。俄國革命的成功原因在於當時的沙皇和民族資產階級都仍然疲弱,但德法英的資產階級卻實在要強大得多,他們調動國家機器打壓,拉攏自由派和社民派進行分化,甚至不惜資助納粹黨「抗共」,當地的社會主義運動因而失敗告終。由於德法的革命始終未能發生,當時很多馬克思主義者就已經預料到 1917 革命的成就將付之一炬。社會主義革命必須聯合資本主義先進國,並擴散至全球,這不純粹是出於追求世界大同的道德情操,更是因為這是社會主義得以可能的先要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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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社會主義並非獨立於資本主義的一種選擇,社會主義必須依賴於資本主義階段透過血淋淋的資本積累而發展出的強大生產力,在這種強大生產力的前提下實現生產資料的公有制,從而消除剝削。所以馬克思主義者不會說我們應該剷平屬於資本主義的工廠、運輸系統,而是說讓工人階級奪取工廠的控制權,並自行生產。馬克思從來沒有說過一個工業後進國能在公有制底下完成快速的資本積累,否則在封建主義和社會主義歷史階段之間就不需要一個資本主義了。當時的俄羅斯和中國等工業後進國事實上並沒有條件實行社會主義,因此在革命黨奪取國家權力以後,自然也是無法避免為了加速資本積累而向工人實行血淋淋的剝削。但要注意︰自冷戰以來歐美國家文宣一直都把中國和蘇聯的社會慘況跟共產黨聯繫起來,它們卻刻意忘記了今日的資本主義先進國也一度對工人實行過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剝削,把長達幾個世紀的奴隸制和十九世紀英國工廠工人和煤礦工人的慘況這些資本主義原罪忘得一乾二淨的話,是不可能對工業後進國有公道、不雙重標準的評價的。這不是說蘇聯做得對,而是說,即使俄羅斯當年沒有變成社會主義國家,情況很可能也不會有很大分別,在資本主義體系中它仍然是要透過殘酷剝削工人來發展國家經濟,分別只是西方文宣不會因此對資本主義大加譴責,或宣佈資本主義因此誠信破產。

二、缺乏德法等資本主義大國的支援,當時的蘇聯立即的面對的是全球資產階級的合力圍剿,也就是所謂的「冷戰」格局。這種格局一來導致蘇聯被排除在全球經濟分工之外,也令得作為工業後進國的蘇聯不得浪費大量資源在軍事競賽上,並使蘇聯無可避免地發展成一個中央集權的官僚國家,以穩定其國家主權。社會主義者心中的結構鬆散、由下而上的政治體系是不可能在冷戰格局下維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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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兩點,說明了為何社會主義革命必須是世界革命,也說明了為何蘇聯陣營的失敗並不在馬克思主義者的意料之外(同樣的分析早在二戰前已經流行)。更重要的是,我們要理解到蘇聯歷史並沒有脫離作為一個歷史體系(historical system)的資本主義,用 Immanuel Wallerstein 的講法就是 [2] ,蘇聯及其陣營代表的不是一個可跟資本主義相比的、業己完成的社會主義選擇(alternative),而只是在世界資本主義中以國家為單位繼續進行革命的革命國家(revolutionary state)。我們在分析這些革命國家時,不應忘記它們其實都身處於資本主義歷史階段之內,對它們的善與惡,我們要區分清楚哪些屬於社會主義原素,哪些屬於資本主義原素,不能一概歸咎於社會主義。我們也不應忘記就算是今日受很多人敬仰的資本主義,當初也有其更不堪回首的原罪,要說社會主義害死人,資本主義其實害死得更多(隨便舉例︰美洲的奴隸制、英法的黑奴貿易、美洲和澳大利亞針對原住民的種族屠殺、圈地運動、工業和礦場工人的大量死傷、童工、早在十九世紀末流行的強制勞動集中營、愛爾蘭大饑荒、對印度、中國、東南亞和中東的帝國主義侵略、作為帝國主義延伸的兩次世界大戰、至今仍然存在於中國、韓國、印度等國對生產線工人的無情剝削、至今仍然存在的巨大貧富差距︰世上八成人口身處於我們這些在冷氣房宣佈資本主義勝利的人所無法想像的環境。)

問題是在冷戰文宣的影響下,我們會輕易地把發生於蘇聯、中國、北擊的悲劇歸咎於社會主義的必然結果,但面對資本主義底下的災難我們卻視為可以被改善的個別問題,而這種雙重標準背後,往往缺乏理論分析,只是訴諸這樣的反問句︰「看過蘇聯和中共的經驗後你還能相信社會主義嗎?」那為何我們在看過拉美和非洲的經驗後仍可以對資本主義有信仰?(別忘記,自由派所響往的歐美生活水平是在經濟上無法脫離對拉美等邊陲地區(periphery)的剝削的。)


2. 社會主義是否一定包含計劃經濟?

社會主義的定義很簡單,就是由工人來實際掌握生產資料,也就是在工廠和企業之內實行真正的政治民主和經濟民主,由工人集體經過民主方式決定生產活動和人事按排。這一點其實是跟市場經濟沒有本質上的衝突。而古典經濟學的分析,認為市場能透過價格傳達人手不可能搜集到的複雜訊息,左翼也不需要反對。由此至終資本主義的核心問題都並非在於市場經濟,而在於資本家透過搾取工人勞動的剩餘價值來獲得利潤。

另外一來,正如 Noam Chomsky 所說,市場是一個迷思,你看 08 年美國政府動用國家資金拯救私人企業,就知道國家一直都是資本主義中的重要角色。因此判斷一個社會是資本主義還是社會主義,不能透過「國有」或「私營」之類的區分,即使所有企業名義上都是國有,也不就等於是社會主義;而那些名義上是私營的企業,其實一直都有國家在背後撐腰。我們要看的其實是勞動者在實際的經濟決策上有多大的自主權。

也有社會主義者提出過市場價格體制和中央管制之外的其他方案,例如由各生產部門、消費者、環境監察者等人士透過民主商議在工作場所和地方代表議會決定資源的分配方式。

總而言之,一套方式不行的話,社會主義者總可以用另一套方式取代之,社會主義的目標不是要教條式地依附於某種社會組織形式,而是要令剝削、令階級消亡。所以計劃經濟的失敗,並不就代表社會主義的失敗。


3. 為什麼在資本主義底下進行改良不能解決問題?

自由左翼認為我們可以透過財富再分配的機制大大改善窮人的處境,而如果這種透過繳收他人財富來補助另一些人的做法,需要道德證成,於是以 John Rawls 為首的左翼自由主義哲學就大派上場。先不談「道德證成」能否說服資本家乖乖交稅,我們就先看看這種福利國家體制其實是怎樣的一回事。

傳統的馬克思主義分析認為,在資本主義競爭之下,企業要維持利潤率,就必須降低勞動力成本。但如果降低工人薪資,又會導致市場的消費力減弱,總需求下降。這就是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之一。建立「世界體系理論」(world-system theory)的著名學者 Immanuel Wallerstein 認為 [3] ,這矛盾在歷史上的解決方式,是透過地域區隔(geographical disjuncture)來達成的。任何時候,世界體系中受特別恩典的核心地區(core state,例如美國和西歐)採取了提升總需求的政治措施(例如定立最低工資、提高福利等),在世界體系的邊陲地區(periphery)就會同時增加一堆新的廉價勞動力。可以是將更多效區農民轉化為城市工廠工人,也可以是將整個世界資本主義體系擴展到之前所未包括的地方,例如一些自給自足的郊區經濟體。也就是說,企業透過尋找未開拓的地區,將其轉化為廉價勞動力市場,從而降低了生產成本,而又同時能維持到本國消費市場的總需求。這就是福利國家的運作邏輯︰富國透過向窮國加大剝削來賺取額外資本去購買國內工人階級的認同,所謂的「合法性」。自由派和社民派所響往的西方福利國家,是建立在跨國剝削的前提之上的。透過加大全球性的貧富差距來實現國內的貧富收窄,似乎並不是真的那麼正義。

70 年代開始的新自由主義見證了這個模式的極限︰世界上能夠再被搾取剩餘價值的地方已經開拓得七七八八,於是經濟陷入停滯,福利國家模式再也支撐不下去,我們於是就見證了以戴卓爾為首的右翼政客利用國家機器對工人運動大力鎮壓,並撤銷了很多已有的工人福利及權益。目前希臘、西班牙、愛爾蘭等歐盟國家面對的情況只是七八十年代英國的延續。

道德理論要建立在對現實的正確認知上,現實是資本主義經濟的運作依賴於資本的不斷積累,自由左翼跟社民派主張的「財富再分配」是跟這套運作邏輯矛盾的,無法長遠延續的,而當自由左翼和社民派長期霸佔左翼的輿論陣地,他們所支持的福利國家卻宣告破產時,民眾就會倒向右翼意識形態,找比自己更弱勢的底層和新移民作代罪羔羊。這在戴卓爾時代已經發生過,今日在歐洲又再重演。我並不反對福利政策,我反對的是自由左翼跟社民派妄顧歷史、妄顧現實地向民眾開空頭支票,承諾他們這種福利國家是長遠有效的,然後又在被經濟現實擊沉後像英國新工黨那樣倒向右翼,為資本主義延命。

 

結語

政治沒有永遠的敵人,我個人的立場是不反對社會主義者在未有革命條件前跟自由左翼和社民派有限度地、暫時性、策略性地結盟的。但是我們必需不斷提醒在爭取勞工福利的盟友,真正的解放不能建立於對落後地區的忽略,也不能不認清福利體制隨時崩潰、右翼政策將強勢回歸的現實。正如今日很多人崇拜的資本主義也不是一日建成的,而是在幾個世紀的歷程當中,經歷許多錯誤,然後透過一次又一次的革命來推翻封建制度的。要建立新的社會體制,要靠我們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思想和實踐上不斷傳承,不斷累積經驗。很多前輩也談到,在二十年前的革命低谷談馬克思主義是匪夷所思的,但在今日馬克思主義思想已經開始捲土重來,自由派還能再譏諷「今時今日有多少人還相信馬克思主義?」的日子恐怕不長,社會主義革命的千里之行,始於我們每個人的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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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注︰

[1] 本文主要針對周文的第 4 點回應,原文為

那麼,政府應該如何介入?一種相當傳統的社會主義左翼觀點認為,問題根源在資本主義的生產和財產制度。只有徹底消滅市場經濟,改行計劃經濟,徹底消滅私有財產制,改行財產公有制,才能從根本處整體地解決問題。只有如此,人民才會有真自由、真平等、真公義、真解放。而要實現這個理想,就要無產階級團結起來,進行階級鬥爭,推翻資本主義制度。階級問題,遂成問題核心。因此,所有在資本主義生產制度下的改良,都是虛偽的,也是虛假的。
今天還有多少人相信這個姑且稱為教條馬克思主義的左翼立場?我估計不多。社會主義的大實驗,經歷了蘇聯和東歐的社會主義陣營解體及資本主義轉向後,經歷了中國過去三十年的市場經濟改革後,基本上已經難以為繼。最少到目前為止,我相信大部份相信社會主義的理論家,都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計劃經濟和公有制,在歷史實踐中被證明為不可行不可欲,而市場的確有它的作用和位置。

(當然,有人會說,以往所有社會主義實踐都不是真正的社會主義。但這種辯護,恐怕沒有太大說服力。)

1989年後,有許多市場社會主義(market socialism)的討論。但歷史發展到今天,全球資本主義經濟體系成為幾乎牢不可破的霸權,而且仍然享有相當高的正當性 。(想想2008年金融海嘯後,整個資本主義體系基本上不受到任何根本的挑戰即可見一斑。)

於是,我們的問題是:如果我們既不想要社會主義的公有制和計劃經濟,又不想要放任自由主義(或新自由主義,或自由右翼)所鼓吹的那種無約束的資本主義,那麼有沒有別的出路?這是我們的問題。

而相對於社會主義革命,周提出的「出路」是「自由民主制下的福利國家模式」(liberal democratic welfare state),或「社會民主主義模式」(social democracy)。
[2] 參考 Wallerstein, Immanuel: Historical Capitalism with Capitalist Civilization
[3] 同上

 

原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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