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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鳴山更幽 — 願曾蔭權從此得享寧靜

2019/1/25 — 11:32

上周曾蔭權出獄,外間眾聲喧嘩,不期然拿他的遭遇與另一位前特首梁振英比較,不料這位當事人卻處之泰然,並謂自己已經無怨無恨,只想從此過寧靜的生活,這讓我想起「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這兩句詩。在那些鐵窗日子裡,曾先生無疑是失去了很多,但也不妨這樣想,失,固然令人不快,但也只有當失去了一些東西,才能夠騰出空間,去容納一些新的東西,禪詩「滿船空載明月歸」,表面上說的是捕魚,但真正想說的卻是人生。

上周二曾蔭權出獄,被守候在門外的記者問到,如何看另一位前特首梁振英UGL案獲律政司放生時,他回應稱不希望作任何比較,因為一想起便會牽動情緒,並一臉寬容的說:「以前心裡有生氣,有怨恨,但在好幾個月前,已經用好大努力將這些掃除,靠念經,靠上天保佑,所以如今我再無這些思維。」

看到曾蔭權可以「let go」,實在為他感到欣慰,正如朋友在WhatsApp 中所說:He comes out a much better per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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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曾蔭權說,如今只希望和家人過寧靜的退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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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靜可以是物理意義上的,當深居簡出,甚至隱居山林,聽不到任何喧嘩繁囂,自然可以得享物理意義上的寧靜;但寧靜也可以是心靈意義上的,如果總是心存怨念、苦大仇深、憤憤不平,那麼就算把自己關在一個與世隔絕、不見天日的密室裡,腦裡仍然會覺得嘈雜難安。

若然能夠放下執念,洗盡鉛華,走進心靈深邃幽靜處,這種寧靜得之於內心,外物世事對我再無影響。

當四周都為你的事而爭論不休、憤憤不平時,若然當事人反而能夠展現一派豁達從容,這就像「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兩句詩當中的境界。蟬聲鳥聲,反而讓人更能夠體會到山林的幽靜。

其實這兩句詩來自南北朝文人王籍的《入若耶溪》這首詩,全詩共有八句,前述是第五、六句,最後兩句則是「此地動歸念,長年悲倦遊」,道出了人在官場塵俗中營役太久的無奈、疲倦,和悲傷,並謂眼前的山林終於讓自己萌生歸隱之念。

夜深水靜魚不食,滿船空載明月歸

踏入天命之年,最能體會到的就是,「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最重要的就是學識「隨遇而安」。你可以說我愈來愈「佛系」,但我卻視之為安身立命的至理。

有一首自己十分喜愛的禪詩:

「 千尺綸絲直下垂,

一波才動萬波隨,

夜深水靜魚不食,

滿船空載明月歸。」

這是唐代德誠禪師所作的一首詩《船居》,表面上說的是釣魚,但實際上說的卻是一種禪機。

凡夫俗子往往有很多欲望,可能是名,可能是利,可能是感情,總有所求,於是終日費盡心力,營營役役,但求心願得償,就像「千尺綸絲直下垂」,放下長長魚絲,期盼魚兒上釣。

但那無窮無盡的欲望,卻牽動了內心的平靜,「一波才動萬波隨」,魚絲的抖動讓原本平靜如鏡的水面,泛起一陣又一陣的漣漪,就像人生裡,走了第一步,就被迫要走第二步,從此身不由己,永無止境。

直到有一天,才忽然頓悟,醒覺原來自己一直追求之目標,是如此的虛妄,終究是一場鏡花水月,「夜深水靜魚不食」,從種種欲望和煩憂中得到解放,身心舒坦,頓覺釋懷。

雖然最後甚麼也沒有得到,手空空,無一物,「滿船空載明月歸」,縱使空船而來,空船而返,但卻也載滿了一船皎潔的月光。

常言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但比較起來,「滿船空載明月歸」,卻是更高的境界。

渡你一生的慾望、偏執、紛擾,和滄桑

曾蔭權為了這場官司,花了兩三千萬請律師,傾盡大半生所有,更要在獄中渡過八個月鐵窗,無疑是失去了很多。

失,固然令人不快,但若然事情已經發生,也宜處之泰然,不妨這樣想,只有當失去了一些東西,才能夠騰出空間,去容納一些新的東西,那未嘗不是一種機緣。塵世間的得失,本來就不是可以簡單加減計算。我相信,只有患難時,失去了昔日周遭的簇擁、錦上添花,和阿諛奉承,才可認清一直守護著你的親情、友情,以及信仰的可貴,這或會是更寶貴的得著。我亦相信曾蔭權對此應有深切的體會。

但願大家在悠悠人生中會遇上這樣的一條船,可以渡你一生的慾望、偏執、紛擾,和滄桑。

(文章1月23日首刊於《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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