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2014 香港十二個關鍵詞

2014/12/30 — 12:11

雨傘

2014年前,要是有誰提起香港的雨傘,許多外國人是要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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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想起香港人晴天撐傘的模樣,諷刺這個城市的嬌生慣養。用雨傘遮陽,外國人是不做的。在他們眼中,香港人連太陽也撐不住,太軟弱,太吃不起苦。
不怪他們。因為事實上許多香港人自這樣想。

直至9.28為止。那天煙霧瀰漫,穿黑衣的他一如25年前的王維林,只是當年的坦克換成今天的催淚彈,當年的膠袋,化身作今日的雨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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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想告訴警察:我不害怕,我不會離開。」他說。

「這將是香港永遠記住的一刻。」外國媒體如此報道。從這一刻起,雨傘便成為這個城市在世界立足的關鍵詞。從今以後,無論何時、對誰、在哪裡,每當我們提起雨傘,我們將感到自豪。我們將對世界宣告:我們無力,但我們打不死。

2014年,雨傘不再一樣。

 

催淚彈

原來我們可以用「要不是……便不會……」的句型去理解雨傘運動的誕生。

要不是8月31日政府強推假普選方案,學生便不會罷課。

要不是9月27日政府出動防暴警察驅趕學生,市民便不會動惻隱之心,趕到金鐘支持學生。

要不是9月28日政府發射催淚彈甚至威脅開槍,讓十萬計市民透過電視看在眼裡,許許多多的香港人便不會醒覺,我們的政府早已失控。

但難道政府非得推假普選、出動防暴警察、發射催淚彈不可?不,他們絕對有更好的選擇。雨傘運動的誕生,諷刺地竟是源於政府連番的誤選、誤算。而誤選與誤算又以發射催淚彈一事為極致:它以一針見血的方式告訴我們,所謂的「公僕」已經把槍口對準他們的主人。

發射過八十七槍後,催淚彈成為常態的日子還會遠嗎?裝睡你就輸了。

2014年,催淚彈不再一樣。

 

暗角

2014年前,幾乎沒有一個人想過,香港警察將會名譽掃地。

只消回顧香港半世紀以來的警察電影、電視劇,便會了然市民對警隊的印象總是好的居多。比方說在螢光幕上看見警察抓住疑犯,就連小朋友也不會問:「爸爸,警察叔叔是捉他去警署羈留,還是捉去打?」

臉是人家給,架是自己丟。

2014年10月15日夜,暗角從一個攝影術語,變成警察濫用武力的代名詞。用胡椒噴霧你爭拗是最低武力,把示威者頭顱打破你辯稱是亂中失手,只有拖至暗角拳打腳踢,成為鐵證,讓警察的惡無所遁形。

巧合的是,「暗角」在攝影裡面其實還有一個名稱,叫做「失光」。警察的光明磊落如今已蕩然無存。

而香港人將永遠記得他們的污點。今後許多年,只要你在 Google 地圖上輸入「暗角」兩個字,它還是會指向添馬公園那變電站旁邊。

且看來年法庭如何審判這「七俠五義」。2014年,暗角不再一樣。

 

黑社會

黑社會介入佔領運動,有甚麼問題?

問題就在於他們闖過禁忌的界線。過去黑社會之所以叫「黑社會」,原因之一就是他們永遠在不為人知的黑暗處辦事。販毒是壞事,走私是壞事,恐嚇是壞事,但最少他們不是光明正大為之。光明與黑暗中間有一條不成文界線,意味只要你潔身自愛,不去惹黑幫,黑幫也不會搞你。因此,儘管香港有黑社會活動是人所共知的事,可她終究還是可以令人安居樂業的。

這一年,黑幫過界了。他們正式從黑暗跨進光明的一邊,摻進了正常人生活的「白社會」。許多身家清白的平民百姓因為表達己見,被黑社會砸打、謾罵。黑白分明的潛規則遭打破。「白社會」與「黑社會」,從未如此接近。

闖過了界會怎樣?從今以後香港每有大小衝突,你將會對黑社會的介入,不再覺得奇怪。示威被打不再罕有,提出異見被斬?不再新奇。結果就是我們,香港人,活在一個更恐懼、更黑暗的世界。

2014年,黑社會不再一樣。

 

學聯

「命運自主!」

從認中關社到民主回歸,到今日,學聯祭出了命運自主的旗號。

在赴港「宣旨」的北京大員面前,周永康高舉「香港我主場」五字;在自居長輩懶親熱的香港官員面前,他們有禮有節但步步進逼,逼使向來傲慢的高官,直面香港人的民意。

他們踏實沉著,凡事思慮再三,但毋懼身先士卒,做前人不敢做的事。七月二號,學界率先預演佔中;九二六重奪公民廣場,揭開香港抗爭新一頁。

不僅如此,今屆學聯還打破了六四後不與中共談判的傳統,上京要求京官直接回應港人訴求;就算港府對北大人的決定俯首,自斷雙臂,也不等於港人就要止步於此。學聯要港人重新思考一國兩制:「一國兩制不等於港人任人魚肉,中方必須正視港人訴求。」

面對高牆,他們始終不卑不亢。因為,他們決意要從政權手上,奪回香港人的主體性、要港人自主命運。

2014,學聯不再一樣。

 

獅子山

獅子山下精神是甚麼?努力奮鬥、任勞任怨。只是這解釋不完全。

不完全,是因為未有問,香港人因為甚麼而努力奮鬥、任勞任怨。未有問,是因為政府不想你問。他們只想你不問緣由地任勞任怨。他們只想你知道,《獅子山下》有許多闖天下的故事;卻不想你知道,《獅子山下》曾經也有過一集,談市民堵路抗爭。於是在政府的鼓吹下,獅子山下精神竟變成一種犬儒:努力奮鬥就好,任勞任怨就好。香港變成怎樣你不用管,也管不著。

理想一起去追,理想卻在哪裡?從這個角度看,政府其實是反獅子山下精神的。

轉變發生在2014。這一年,有人在獅子山掛上一支黃幡。他們在鼓勵香港人無畏無懼、踏平崎嶇、爭取一個更美好的香港。與其說他們在重新解釋獅子山下精神,還不如說他們是在撥亂反正。因為,理想一起去追,才是獅子山下精神。過去是,曾經不是,2014年起,重新是。

2014年,獅子山不再一樣。

 

黃之鋒

他的上一仗在2012。如果當時你還認為反國教不過是一場 by student、for student 的學生運動,那黃之鋒這一年就斬釘截鐵地告訴了你:不是這樣的。反抗暴政,不應該只是一場學生運動。

「當你們成年人說香港未來全靠我們,這說法比髒話更難聽。香港的未來是屬於你!你!你!我真不想在十年後,連小學生也要站出來罷課爭取民主。」

「如果普選是這個時代的責任、這個時代的任務,我要向習近平和梁振英說;我們這一代要完成它。不要再把責任推給下一代。」

然後香港人忽然驚醒了。因為他,多少人終於離開高床暖枕,站出來,身體力行,在胡椒噴霧前與學生並肩撐起黃傘,締造了這一場壯麗的運動。

香港是他們的,也是我們的,但她終究不只是他們的。她屬於我們每一個,因為我們都是香港人。今後,每當我們提起黃之鋒,我們將記得這一點。

2014年,黃之峰不再一樣。

 

長毛

2014年6月,梁國雄被判入獄,長毛,沒了。

多年來,他都是真正的行動派。左中右年輕人對泛民「大佬」藐嘴,卻都尊稱一句「毛哥」。928凌晨,大批年輕人因不滿學運被「騎劫」而離開,長毛追到立會,三度下跪,還要求在場者拍攝,把照片發送出去。

「贏就一齊贏,輸就一齊輸!」

「我向敢於抗爭的人下跪,不向中共下跪!為咗向習近平說不,向CY說仆街,我哋唔可以跪低,唔可以只顧自己!」

傘運中,抗爭方式急速演變,沒有任何一個傳統社運團體能夠駕馭。短短七十多日,「抗爭」由遊行集會迅速演化至流血爆頭。一向被指「最激」的社民連,被行動派嫌太過「和理非」。長毛阻止示威者衝出龍和,被斥「維穩」。

年輕人狠罵,長髮被剪,怎麼連鬥心都沒有了?

長毛面對數百示威者下跪一幕,成為佔中啟動後首個震撼人心的畫面。毛哥當日不惜跪下來也要大家聽進去的囑咐,可還記得?

2014年,長毛不再一樣。

 

鳩嗚

不難理解為何「鳩嗚」二字會一跑而出,成為香港2014年最流行的新詞:它的出現,源於「反佔中人士」誤以為遊行是為了購物的荒唐;它的讀音取自普通話諧音,象徵對自由行湧港的不滿與嘲弄;卻寫成與廣東話粗口同音的「鳩嗚」,則反映了香港草根民眾的強烈本土意識;至於梁振英鼓勵民眾前往清場後的旺角「多啲消費」,最終引來「鳩嗚團」,箇中其實亦包含了民眾對港府以至中國大陸物質主義掛帥,政治訴求充耳不聞的批判。

簡單二字,便幾近把全港各種民間怨氣包攬其中。少少粗鄙、多多趣味,更多的卻是血淚、理想,與及推翻不合理制度的呼聲。「鳩嗚」流行,可說是理所當然。

這就是港文化、港創意。上一代聽≪獨自去偷歡≫,是人家為商業利益唱給你的歌、寫給你的詞;到這一代聽≪日日去鳩嗚≫,自發寫詞自發拍 MV ,為的是爭取社會公義。這難道不是一種進步?

2014年,鳩嗚不再一樣。

 

無綫

我細路嘅年代,電視行 analog。第一台係 TVB ,第二台先係本港台。唔單止係我,個個同學仔都係咁 set ,令我好多年來都唔叫翡翠台做翡翠台,而叫第一台。本港台都唔叫本港台,叫第二台。我一直無問,點解翡翠台一定係第一,本港台行第二。好多年後我先知道,原來答案係三個字:慣性收視。

劇集幾爛都睇,最多一路鬧一路睇。台慶幾戇居都睇,又係一路鬧一路睇。有時羅樂林一日死五次。睇。有時台慶趣劇變鬧劇。睇。睇到今年,港視竟然夠膽死揀台慶日開台,有得揀,梗係揀港視。無綫死馬當活馬醫,出埋王祖藍長短腳求婚嘅戲碼但仍然搶救無效,Certified。2014,TVB 台慶平均收視25點,榮獲20年來新低。

而我認為 TVB 嘅失敗,簡直係香港復活嘅契機。畢竟睇過幾十年低智節目,邊個敢話自己可以100%獨善其身,無被低智污染。睇嘅唔在講,就算你無睇,朋友都有講。一台獨大嘅問題,根本就唔止係家家戶戶電視畫面相同咁簡單,而係連觀眾個腦諗嘅都相同,價值觀都相同。

一台獨大,係一種價值觀嘅獨大。

宜家港視開台,奇妙電視同香港電視娛樂免費台又在望,一台獨大即將遠去,新嘅價值觀將會萌芽。我,似乎可以見到香港嘅曙光。

2014年,無綫唔再一樣咯。

 

劉進圖

傳媒人成為新聞主角,肯定不會是好事。

2014首兩個月,明報總編輯劉進圖突被撤換,蘋果日報被抽廣告,李慧玲遭無理解僱,劉進圖身中六刀。早已烏雲籠罩的香港新聞自由遭遇到更兇猛、更肆無忌憚的侵害。

無論是劉進圖從病榻傳來的訊息:「如果我們畏懼,便會失去自由」,還是李慧玲在反滅聲集會說:「香港新聞自由是沒有根的」,都在反覆提醒我們,新聞自由可以很脆弱。我們不可以假設自由不變。自由需要我們每一個人努力維護,才能繼續下去。

就在漫天風雨的日子,新聞工作者、新聞系師生由台後走到台前,抬起「THEY CAN'T KILL US ALL」的巨型標語,以絕不妥協的姿態,宣示他們維護新聞自由的決心,是何等堅決。

2014年,劉進圖,還有新聞工作者,都不再一樣。

 

新界東北

「發展」代表「尊嚴」,林奮強語。

鄧小平有本書,名為《發展是硬道理》。自2001年發行以來,這套思維一直主宰著中國大陸的治國方針。因為發展是硬道理,所以拆遷農村,建高鐵、建路、建水壩,都是講道理的。拒遷拒拆、要求妥善安置的人呢,當然是不講道理了。於是推土機把他們統統推走,也就是合情合理的事。

2014年的香港政府青出於藍。當「硬道理」已不足夠滿足發展慾望,唯有把它提升到人類尊嚴層次,才能發展更多、更多。於是政府把「發展」與「尊嚴」劃上等號。既然發展就是尊嚴,那香港政府發展新界東北,自然是人道項目。反對發展的示威者,則是違反人權。

這就是香港政府的發展邏輯。這一年來關於新界東北的許多荒謬結果,就是這樣推論出來的。比如說無視議事規則,強行通過立法會撥款──這是為了「尊嚴」。把農地剷除,再建設農園?這是為了「尊嚴」。

2014年香港不幸成為「尊嚴」之都。來年,新界東北還會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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