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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紀中國與新冷戰・新極權・新叢林 — 專訪哥大教授張博樹

2018/6/6 — 13:20

今年年初,習近平修憲取消國家主席任期限制,《經濟學人》始問:How the West got China wrong?對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張博樹來說,這問題問得太遲。

西方世界一直以為中國會邁向民主。鄧小平改革開放以來,中國一直以「韜光養晦」為旗號,潛心發展經濟,不時擺出向西方學習的姿態,甚少在國際舞台上露面。及至 2012 年習近平上台,突然轉談「大國夢」、「中國方案」,令西方國家方不得不重新審視中國動向。

作為在中共政權底下土生土長的學者,張博樹在更早之前就已看到中國的野心。現職於哥倫比亞大學政治科學系的張博樹 1955 年生於北京,1991 年取得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哲學院博士學位後,任職該院研究員,其間屢發表呼籲憲政改革的文章。自由派的立場終觸動政權神經,2009 年,他被中國社科院除名,並打作維權人士。輾轉下,張博樹現在容身紐約,繼續研究中國憲政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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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在張博樹位於新澤西州的寓所進行。張博樹以「新極權」、「新冷戰」、「新叢林」三個關鍵詞形容中國現時的內政、外交與全球國際關係。他指,中國一方面要維持黨的合法性,另一方面雄心勃勃想成為霸者,故在經濟基礎扎穩後,積極發展對外影響,輸出「中國方案」。可是「中國方案」的內涵由於缺乏道德基礎,只是威權體制,終難達到冷戰時期共產主義的影響力。張博樹又分析了全球強人政治趨勢,指世界正回到弱肉強食時代,然而這並不表示人類文明會一直走下坡。他認為歷史起伏有時,但整體上始終會朝民主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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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立場新聞
張:張博樹

習近平打「新冷戰」 欲當世界霸權

立:老師在過去一些訪問中經常提及「新冷戰」,可以請你解釋一下這個概念嗎?

張:「新冷戰」是相對於傳統冷戰的概念。

二戰後,蘇聯共產主義向全球擴張,1946 年英國首相丘吉爾說,「一幅橫貫歐洲大陸的鐵幕已經拉下」,傳統冷戰就是從那句話開始的,至 1991 方隨蘇聯解體結束。傳統冷戰的特點是兩個陣營互相對抗,一方以蘇聯為首,另一方以美國作領。按蘇聯的說法,冷戰是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鬥爭;而美國則把它看做民主世界和極權世界的對決。

「新冷戰」指的是則自習近平在 2012 年上台以來,中國和美國的新關係。「新冷戰」跟傳統冷戰既有相似,亦有不同。相似在兩國今天的衝突仍是源於社會制度、意識形態、政權憲制的分歧。然而在傳統冷戰中,美蘇經濟互不搭接,雙方陣營幾乎沒有商貿往來 — 但今天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中國和整個世界在經濟上幾乎是融為一體的。

是故「新冷戰」所呈現的關係更複雜。驟眼看上去,你看不出甚麼冷戰。事實上,中國的外交政策一直也宣稱中美之間要建設合作關係,中國不衝突、不對抗,於十九大提出的外交口號也是「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 這些表面上都沒有冷戰的意思。

習近平、特朗普

習近平、特朗普

不過在我看來,對抗是本質,合作只是手段,為的是服務黨。中共的目標是要中國成為世界霸權,或至少處於能影響世界的地位。

立:依老師所言,中國的目標是要成為世界霸主。此外,在其他訪問中,你亦曾指中國還有另一個目標,就是希望政權能夠永續。這兩個目標之間的關係是怎樣的?

張:中國一方面有意識地向其他國家彰顯自己的方案,另一方面強調文化軟實力、民族復興,為的就是成就政權合法性的新依據。

過去毛澤東破四舊,要取締、改造傳統文化,至六四危機發生,中共才真切感受其合法性深被動搖,需要解決這個問題。

首先它要加大 GDP。自九十年代大力推動經濟增長,你以為是因為老百姓嗎?是因為老百姓錢包脹起來,政權才能獲得合法性。

當時中國和美國力量相差還大,顧及自身安全,中共一直持防禦態度,擺出一套「韜光養晦」的說辭 — 我不挑事,跟美國、跟歐洲搞好關係。隨著中國國力增強,中共開始覺得自己有能力強硬面對世界。

在中共而言,這是高舉民族主義大旗建立合法性的手段。共產黨解釋自己成中國近代革命的先行者與繼承者,1840 年(第一次鴉片戰爭)以來中國一直處於半殖民、半封建的狀態,所以共產黨繼承著無數革命先賢的夢。不單如此,它還是中國千年文化的偉大繼承者。這就是為甚麼近年官方宣傳特別強調共產黨與中國文化的關係。胡錦濤年代共產黨有三個自信 — 理論自信、道路自信、制度自信,現在習近平加上了「文化自信」,強調中國文化是世界的光,而黨就是中國文化的代表。這五、六年間,他摒棄過去的「韜光養晦」,非常高調地到處宣傳中國,最近更說中國要走上世界舞台中央,要為世界貢獻「中國方案」。「中國方案」的重要一部份就是文化軟實力的輸出 — 現在不是在全球各地搞了好幾百間孔子學院嗎?

現在我會以「紅色帝國」形容當代中國:「紅色」是指共產黨政權,「帝國」是指它對外擴展。擴展的方式不是赤裸裸的軍事行動,也不是對外殖民,而是通過包含着政治影響的經濟和文化交往,以軟實力輸出帝國主義,在各方面「殖民」世界。


甚麼是「中國方案」?

立:冷戰時代,蘇聯的社會主義是一套具完整理論的政治方案,當時也確實吸引不少國家採用。然而老師剛才提到的「中國方案」,固然不是西方民主,說它是社會主義又不合理 — 它到底是甚麼呢?

張:今天習近平搞的確實不是原教旨的社會主義。

毛澤東當年做的是在社會主義基礎上發展出一套理論、體制和系統,如在政治上強調人民民主專政,經濟上強調黨的絕對領導,國際上強調解放殖民地、落後國家、民族鬥爭,那是一套以推翻帝國主義為目標的意識形態。

相比之下,習近平現在想輸出世界的「中國方案」則不倫不類。「中國方案」按御用學者的說法即「中國模式」,實含兩重意思。

一指治理國家的理論,即說中國是一黨領導,強調強人政治、大領導、國家統一,不容許反黨的存在。二關乎具體手段,如中國現時對互聯網的監管。這些就是中國可以對外輸出的東西。

立:冷戰時代,共產主義曾受許多知識份子追捧,但在「新冷戰」,我懷疑到底有沒有人會真心追求「中國方案」?它能達到共產主義當年的影響力嗎?

張:在十八世紀,資本主義率先發展,本質是弱肉強食,任何人賺到錢,任何人就能為所欲為。及至(1917 年)俄國十月革命,整個世界左傾,共產主義說要為窮人做主,為世界帶來烏托邦,一方面確實刺中了資本主義的弊端,另一方面也具有道德感召,因此二戰後很多國家曾奉行共產主義。你可以說一百年前大陸的左派人士真的有理想,他們要否定資本主義的罪惡,要拯救人類。早期中國共產黨的追求本身是高尚的,你只可以說他們未明白烏托邦之不可能。

只是一旦共產主義的實質架構建立起來,就徹底實現了一黨專政。現在習近平政權是赤裸裸的獨裁主義。原來的理想化為泡影。

儘管今天很多發展中國家都是奉行威權主義,他們的政權的確需要中國的做法幫助統治。然而,中國模式沒辦法佔領道德高地 — 那是極權。「中國方案」沒有任何道德涵義,絕不像有些御用學者所說可以「光耀世界」。有人以中華復興的角度說中國人要以「中國方案」揚眉吐氣,一洗百年國恥 — 這樣的解讀其實非常醜惡,它利用了中國近代史上的痛苦,擁護帶有社會達爾文主義色彩的國家主義、民族主義。今天中國所宣傳的訊息完全是個歷史錯誤。


民主會戰勝歸來?

立:這樣看來,中國打「新冷戰」的本錢有限,因為「中國方案」沒有道德、道理上也講不通。似乎我們可以樂觀相信福山 (Francis Fukuyama) 預言,民主最終還是會勝利。老師怎樣看?

張﹕我是個憲政自由主義者,當然還是相信民主最終會戰勝極權的。

但福山在 1992 年出版《歷史的終結及最後之人》,其中判斷或過分簡單。他沒能預見後來大國崛起和威權主義復興,民主發展反覆甚至倒退。

過去人類社會進化由三大結構變遷組成:一是由君主政治走向民主政治,二是由自然經濟或半市場經濟走向市場經濟,三是由民族社會走向公民社會。然而這些歷史線並非單向前進,現實是充滿抉擇與矛盾的。比如中國走向市場經濟是進步,但經濟進步同時也賦予了黨新的合法性,容許紅色帝國崛起,挑戰代表人類文明的人權民主。在一時一地歷史倒退是完全可能的,不過這不等於總趨勢,我認為始終人類還是會向前走。

立:既然中共合法性主要基於經濟,只要中國經濟崩潰,其政權就會搖晃。這也是現時流行於香港一些人的政治觀 — 我們現在已沒甚麼可以做,唯有等待中國經濟崩潰。老師怎樣看?

張﹕不少海外學者和反對派人士也認為,雖然中國經濟表面光鮮,但實際問題非常多,如強調 GDP 增長給地方官員過大壓力,逼他們造假、大額借債,又如產能過剩、金融和房地產市場泡沫等。經濟危機是絕對可能發生的,黨國如果處理不力,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受打擊,有可能推動中國變革。

不過我覺得黨國也有充分的危機意識,最近一直努力解決。而且黨國作為一個獨裁體,處理經濟危機比西方民主國家更有辦法,畢竟政府手裏掌握着巨大資源如稅項資產、科技企業,這些都是能夠維持穩定的籌碼。

是故現實看來,我不太覺得中國經濟會真正崩塌,黨國至少有能力維持表面的瀪榮。

立:除經濟問題外,東京大學教授松田康博曾提到,習近平修憲可能為中國變革帶來另一可能:習近平去世也好、退位也好,共產黨也會陷入矛盾局面 — 若繼承者比習近平弱,他握不到大權;若比習近平強,習又不會容許。極權政府往往在領導人去世時會陷入危機,此危機可能是國家變革的機會。你怎樣看?

松田康博

松田康博

張:我同意松田康博的觀點。

習近平這次重新修憲是個歷史倒退。鄧小平當年為政權交接,確立了規範黨官員的退休制度,在 1982 年定立憲法規定國家主席任期不能超過兩屆。那是鄧小平年代唯一的進步,現在習近平卻把它破了。

這樣看來,習近平似乎知道自己想做的事情兩屆做不完 — 他不就是雄心勃勃嗎?他可能還想要拿回台灣,還要把南海歸到中國去!

習近平現在是「新極權」 — 一個人獨行獨斷,中央黨委基本上都只手是替他辦事,沒有人可以改變他的想法。他最近還成立了一個新的中央委員會,招攬了很多原來在浙江、福建的舊部,這些人幾乎都是名不正言不順、突然給提拔上來的,當中好些過去就連十八大中央委員也不是。習近平正在建立一個效忠他個人的新班子,構成一種新的黨內生態。先不談甚麼黨內民主,連小小的說話空間也消失了,這種官場生態將會維持五年、十年甚至更長,十分可怕。

現在中國面對很多挑戰,如我們剛才說的經濟危機。任何一個挑戰也可能把習近平撤下來;或者我們假設習近平安然渡過一切,他也總有幹不到的那一天,生老病死誰亦不能避免,而習近平又完全沒有安排接班人,因此他一走,中國就會處於權力真空狀態。習近平下台後,中國將迎來政治發展的一個巨大的關卡。
 

「新極權」成國際趨勢 世界重新弱肉強食

立:老師能解釋一下剛才提及的「新極權」嗎?

張:「新極權」指習近平的極權主義,對應於毛澤東的極權主義,兩者之間既有連繫,也有區別,就如我們早前所說「新冷戰」與傳統冷戰的關係。

我把毛澤東的極權主義稱為「動員性極權主義」。實質政治操作上,毛澤東主要的辦法是動員老百姓打擊黨內當權者,強調對毛澤東個人忠誠;經濟上,他搞的是烏托邦主義、計劃經濟;社會方面他搞階級鬥爭,把人群分兩面,主張無產階級專政。

今天習近平是毛澤東的繼承者,他同樣強調黨的絕對領導,也培植個人獨裁,跟毛澤東的做法一脈相承。不過,習近平的統治又有其他元素,比如他不會發動群眾運動以整治黨的貪腐問題,反對在各省各級成立檢察機構,這和毛公年代靠荒農打擊貪腐不一樣。此外,習近平繼承了鄧小平的改革開放,塑造一個以共產黨作為領導、以國企為骨幹的市場經濟,並沒有回到文革時的計劃經濟,事實上他也不可能回到毛式的烏托邦。

只是,雖然習近平有很多和毛不同的做法,但惟獨裁體制性質不變。他一方面反貪腐,另一方面製造新的貪腐;一方面反特權,另一方面製造新的特權。

立:為甚麼習近平不會做動員?

張:他沒這個能力啊。毛澤東做得到,是因為前頭有好幾十年共產黨和國民黨鬥爭的歷史,他本人確實是 1949 年中國政權的創立者,曾經得到老百姓支持。因此毛澤東有動員能力,可以號召老百姓起來造反。他也有自信,覺得既然這體制是他創立的,當他覺得它不合理,就可以把它推倒重來。

60 年代,毛澤東定稿《蘇共領導同我們分歧的由來和發展》,把蘇聯那套說成修正主義,自封為馬克思主義的真正繼承者,惹來蘇聯以公開信反駁。那時候《人民日報》敢全文轉載蘇聯對中國共產黨的批評 — 我先把你的批評全部在報紙登出來,然後再逐點反駁你 — 毛澤東就有這個氣魄。我不希望美化毛澤東,只是就歷史事實,他在老百姓之間就是有威望,雖然那是一個獨裁者的自信。

但習近平沒有這個氣魄。習近平是完全沒有能力動員的,在 2012 年上台前他不過是個省幹部,你也看不出他有甚麼政治才華,人民只知道他是習仲勳的兒子,也就單憑這一點對他抱有一點期待。個人魅力而言,他可能比習仲勳還差一些。你看他是不會面對記者問答的,這說明他也知道自己表達、魅力、臨場應變都有問題,他的博士資格也不過是我們中國特產 — 一邊當官、一邊讀博,你說有多可能?

1945年4月,毛澤東在中共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

1945年4月,毛澤東在中共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

立:聽老師分析,無論是「新冷戰」好,「新極權」也好,關鍵人物都是習近平。依你估算,「新冷戰」有可能隨習近平換班而落幕嗎?

張:要回答你這個問題,就要談我最近研究的另一個概念「新叢林」。

「新極權」形容國內政治,「新冷戰」形容對外外交,「新叢林」談的則是國際關係。在十九世紀以前,世界是個「傳統叢林」,大國之間憑實力說話,誰最強就聽誰,如果有幾個大國實力差不多,那就成均衡狀態。通行的是社會達爾文主義原則,即弱肉強食。在那個時代,現代主權國家逐漸誕生,殖民體制逐漸漫開。

兩次世界大戰以後出現一種新的世界規則:人類與人類、國家與國家之間應是平等的,不能靠武力管制他人意志。民主、人權成為普世原則。基於人權原則,國際社會可以對那些獨裁國家進行必要、適當的干預。

近年,由於習近平上台,中國出現「新極權」,中美之間擺出「新冷戰」,這影響到整個國際社會,帶來了新的叢林世界。「新叢林」是傳統叢林世界再現,國家之間再一次憑實力說話。就如南海問題,中國沒通過國與國之間的和平協商申索主權,而是先動手於南沙群島展開工程,直接佔住。

當然不只中國是這樣子,越南也愈來愈是這樣。「新叢林」不能全歸因於習近平一個人,近兩三年不少大國也見強人政治興起,如美國的特朗普、俄羅斯的普京。「美國本土第一」的口號意味特朗普正放棄美國本來相信的自由價值,普京想要的是恢復俄羅斯的大國地位,強調個人效忠、保持小圈子政治。在歐洲各國,民粹主義泛濫,日本安倍政府的支持亦大多來自右翼、國家主義者和民族主義者。

「新冷戰」與「新叢林」同時構成當代世界秩序。儘管習近平是關鍵,但如果中國的黨國體制不變,不管是誰在台上,「新極權」也很可能延續,「新冷戰」、和「新叢林」也自然相伴。

我們要努力結束這傷心的狀態。

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張博樹

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張博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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