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6.12 中信橋上記事 — 記者「暴徒」紀錄

2019/6/19 — 11:57

【文:上善若水(土生土長香港人,畢業後至台灣生活,現為台灣當地記者)】

作者提供圖片

作者提供圖片

廣告

6.12 當天約 11 點左右,大家收到消息,立法會成功延後二讀,衝突卻開始展開,警察開始向嘗試推前防線的學生,毫不猶豫的噴下胡椒噴霧,連林卓廷議員到現場打算叫警方冷靜也被開噴,面對手無寸鐵、無任何保護的學生,更是如花灑般噴射,甚至在學生收傘後,故意在立法會圍欄裡偷襲!

廣告

身為大人的警察,到底可恥不可恥!警察偷襲示威者著實太荒唐!但我看著大家只是把鐵馬、雨傘攔在立法會圍欄外,有看過國外示威的話,你能相信香港學生沒爬進來嗎!?對!他們真的是把雨傘放在上面而已!不想讓警方衝到大家中間而已!你能叫大家暴徒嗎!?

當時我繼續站在中信橋上,拿著相機當望遠鏡,看著警察有什麼行動就大叫,一舉紅旗就大喊「紅旗啊!走啊!」,但大家仍然心口本著「勇」字向前走,當時的狀況正是右邊是立法會,左邊是解放軍總部,我從鏡頭看到有人在大樓裡笑著看學生們衝擊,有兩個穿軍裝的人也從窗戶中,看著大家的示威,那一刻我真的覺得,搞不好,就算有坦克、解放軍出動,好像怎麼不僅是傳言,好像真的下一秒就有機會發生一樣,我心好寒。

一陣衝突過後,雙方冷靜了一下,我們這邊有人開始派麵包、水,我看看對面,警察卻拿著一箱物資出來,我頓時緊張萬分,但原來他們只是在輕鬆吃著零食,談笑風生而已,相比我們的人,我心想,我們為什麼要那麼苦?

3 點,我們終於守到 3 點前流會的目標,而速龍小隊突然增加,衝突突然正式升級,大家開始想要往前衝防線,速龍小隊拿出更大的胡椒噴霧,像滅火器一樣噴在學生身上,到後來速龍更打開警方鐵欄,衝出來暴打學生後,又退回去鐵欄裡,當中有速龍更像情緒失控一樣,一直想衝上去繼續打在用雨傘擋的學生,最後還是同僚把他拉回,請問有情緒失調障礙的人能當警察嗎!?

大概 3:44 分的時候,突然大批警察往後退進立法會內,而速龍也毫無阻止人群,默默後退至立法會裡,夏慤道跟龍和度開始連接,那時候大家都天真的都沒想那麼多,但我在橋上拍著一切,一看就覺得是個局!大家以為可以進攻立法會的同時,正以為是成功的開始,但原來我們打開的卻是煉獄之門,因為當時原來我們已經被定義為暴動!而在現場沒有網絡的的我們,突然成了暴徒卻不自知!

警察讓我們進去,只是要讓我們在衝立法會的時候,有合理的理由,準備「合理開槍清場」!因為當在立法會門外沒多久後,所有人都像逃難一樣往外衝!看新聞才知道學生衝進去受了一陣暴打、橡膠子彈後,緊接就是催淚彈開始升起。

我看著煙在狂噴,邊覺得震驚之餘,我前面還站了兩個像中學生的妹妹,她們都被嚇傻愣在原地,我立馬大力推他們肩膀,「走啊!!!」,而我盡可能拍下更多的畫面,但眼見有學生因為鐵馬攔住而爬在上面逃亡之際,下一秒就掉下來了!我真的也嚇傻了!突然也有人拉著我背包大喊「跑啊!!!」,當下催淚煙已經飄到中信橋,我跟著人群跑,還要迅速跨過高度快到我胸口的欄杆,其他男生都在拼命幫我拉我過去,接著我就往橋下跑去,邊跑邊覺得臉、眼睛、喉嚨都又辣又痛。

當時眼睛真的睜不開,快要不能呼吸之際,就有人把我拉過去用生理鹽水幫我沖眼睛,再把水塞給我,我也直接把水從頭倒在臉上沖,但呼吸還是有困難,突然聽到有人喊「誰要氣喘藥!」,我才想到對,我都忘了自己有氣喘沒帶藥,當時立馬舉手就有人把藥遞給我,那時候沒有這些醫護人員,搞不好我就要被送醫院了。

當下我真的已經氣到手抖,已經分不清楚是傷心還是憤怒,開始一直猛哭著走回中信橋上,一個男生突然拉我叫我蹲下,原來警察已經重新佔領回夏慤道,更開始沒有舉黑旗,就發瘋的向大家開胡椒球槍,突然橋下一陣大叫,接著就看到有人血流披面的走出來,速龍還想擋人治療,還好最後還是有讓他過去後面比較安全的位置治療。

但下一秒又開始一陣尖叫,因為速龍向著我們橋下的物資站射催淚彈,我們橋下的人可是沒有丟東西、什麼都沒做呀!!!而且橋下是很狹小、空氣很不流通的地方啊!是想要把人逼死嗎!然後煙也再一次飄上來,我也只好抱著相機再次逃命,用水沖完過後,但我的毛巾已經充滿了催淚煙的化學物質,怎麼擦臉都還是很痛,旁邊的女生就把自己最後一條毛巾遞給我說「你用,你要去前面拍下一切!」,當下我只記得我邊哭邊一直重複說「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我們做錯了什麼!」

憤怒到顫抖的我,拿著相機邊哭邊走到夏慤道上,準備要站在下面近距離拍下一切之際,速龍突然發瘋的往人群走,而我當下人類逃生機能啟動,也跟著往回跑上中信橋上,接著就看到他們真的像速龍一樣,瘋狂的追著學生暴打!跌倒的、跑得慢的、落單的無一倖免!都是一個速龍抓到開始打,其他幾個速龍就跟上一起打,我哭著拍下這些該下地獄的罪證之際,Telegram 就說橋的另一邊大概有 100 個速龍準備攻上來。

當下只想到我們在橋上被逼的話,大概就沒退路了,我馬上往橋下的旁邊跑,雖然大家都在搶著逃命,但因為橋有高度,男生竟然這時還在講禮貌,一個個扶女生跨過欄杆跳下橋!緊接著就看到信德中心天橋上有警察把民眾驅離下橋,那時候還一度很害怕,假如警察下來,就真的在我們所有人的中間!幸好他們沒有下來,但卻拿著橡膠子彈槍在橋上看著我們,然後就是超過 6 顆催淚彈同時落在至少幾千、甚至上萬名的人群中間,不少人紛紛逃命的往我們這邊跑!

而我們身後的速龍也終於來到,接連發放催淚彈,但大家還是不願意放棄,跑去沖完水還是走回原地,生怕我們一整天的心血汗都白廢了,還有人來跟我們說「不用怕!催淚彈很小顆!把用全溼的毛巾蓋上去就沒事了!撐得了的人就去處理!」,身後幾個像大學生的男生就默默跟了出去,當下我真的覺得,我們這些大人到底在幹嘛!

可惜警察沒有良知,催淚彈仍是高密集的發射,我們站在中信橋下、夏慤與添華道T字路口,每一面都是煙,當下終於收到失聯 2 小時的朋友訊息,就先衝去找她們會合,接著海富中心商場外的路又有人衝出來喊「跑啊!」,我拉著朋友進到地鐵站內,想叫她們先走的時候,地鐵站內又有人湧出來說警察在站內放催淚彈,但要跑出去之際,又碰到速龍在門口攔住,往站內的人狂噴胡椒噴霧!

後無退路、前有追兵之際,有個看起來已經 60 多歲的阿伯大喊「是我們這些老人對不起你們年輕人!沒看好香港變這樣!我命就這一條!讓我們這些老人去對抗他們,你們不要出來!」,當下大家都攔著他不讓他出去,等過了幾分鐘站外比較平靜時,我們走出站外,正當以為沒有速龍之際,他們就從添華道追來,把催淚彈丟在巴士總站內。

所有人頓時往金鐘道方向跑,看一下中環跟灣仔左右兩邊都有警察,後面的速龍也要追過來,大家馬上像逃難一樣,跨過眼前的欄杆,橫過電車道,衝進太古廣場,我們走到 3 樓看著速龍有沒有追進來,然後找了個地方席地而坐,誰想到我們會在一個高級商場裡,如難民一樣坐在地上休息。

當下跟朋友討論,「如果他們衝進來,放催淚彈跟開槍,是不是就要屠城了?我們可以往哪跑?」,當下絕望到連要衝進英國領事館的想法都出來了,接著就收到消息,金鐘站已被封鎖,警察已征用其作運送物資之用類似的消息。

幸好我們有找到後面往灣仔方向可以離開,但一出去就看到速龍跟大家對峙,一直說「再上前衝突就會有進一步行動!」,但大家根本沒有人衝上去啊!我們當下也是只好快步悄悄從另一條路離開,準備徒步到灣仔搭車回家,沿路看著還是有人捧著物資,但經過喜帖街時,看到那些中產佬在 Happy Hour 喝酒的時候,你知道林鄭當初也說,不會搞喜帖街的;我真的好心酸,為什麼我們剛要像難民一樣,為香港爭取自由,而你們就在這喝紅酒,談笑風生,批評我們在搞壞香港。

我們真的不為什麼,但生於亂世,有種責任,為的只是自己的家、自己的自由而已。

請大家珍惜每一口自由的空氣,因為那都是踏著前人的屍體,我們才能爬在上面自由呼吸的。

民主從來不是白來的。

 

個人自我簡介:土生土長香港人,畢業後至台灣生活,現為台灣當地記者。於台灣生活,學會了不平則鳴,政府的權力本由人民賦予。“People should not be afraid of their governments. Governments should be afraid of their people.”— V for Vendetta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