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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 誰在對誰施以暴力 — 金鐘救護站見聞

2019/6/15 — 11:50

學過醫的人,無論最終是否從醫,聽到「有無醫生、急救呀」的呼喚總會情不自禁的向患者跑去。這就是 6.12 我為什麼會留在了金鐘一個學生自發的急救站、見證所謂「暴徒」的原因。

接觸到的第一個男生大約在十點半左右,大概是長時間留守、腹中空空、日曬雨淋,然後暈倒了。那時候救護站人手濟濟,學生們不要我幫忙。我退到旁邊。

之後有一波胡椒噴霧中招的學生,救護站仍有足夠人手,三、四個醫學生照顧一個中招的人。我讓家人送來的蘆薈啫喱也到了,對舒緩胡椒噴霧的辣感頗有幫助,我也好整以暇。之後中招的人越來越多,學生救護員四出救助、我變成留守、幫忙看護在救護站休息的傷者和物資,蘆薈膏用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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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有一段相對安靜的時光,我去用洗手間、想多買一些蘆薈啫喱備用。在現場巡視了一圈,想看看各處情況、有多少救護站。立法會外警戒的警員穿著全套防暴裝甲、連手臂上都戴滿護甲、炎熱天氣下明顯的疲憊、大汗淋漓,與他們旁邊行過的短袖短褲、只有口罩、雨傘的年輕人形成鮮明對比。有一刻我頗擔心警員中暑、想勸他們取下頭盔、鬆開護甲唞下氣。但看看那些戒備的眼神,算罷。

中午三點,知道今日的二讀會議開不成了,估計不會有什麼衝突了,準備離開。正行到夏慤道路中心,天橋方向爆發出聲響、濃煙衝天而起,人潮開始往中信方向撤退。我轉身回到了救護站。從這時候開始,基本上就沒有停過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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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大部分求助的都是中了胡椒噴霧的人。一個女孩,十五、六歲左右,她的臉、頸、耳,雙手,暴露在外的皮膚紅腫發燙,甚至腰部也被滲進去的胡椒辣成一片通紅。太辣了,她竭力剋制自己不要哭出來、含著眼淚安慰大家「唔緊要、頂得住」,但哪怕全身都被清水洗過,仍被辣得不停的顫抖。我想像不出來,把她從上到下噴成這樣的警員怎麼下得了手、有什麼必要下這麼重手!

一個男生,我往他手臂上塗蘆薈的時候,他告訴我這已經是第三次、蘆薈有用所以他回到這個救護站。我抬頭看他,「你還要去?」他說,「我今早五點到機場、直接就過來了。這是我的家、我一定要回來保護它。」他阻止我繼續往他手臂上塗蘆薈,「留給其他有需要的人。」每個接受過蘆薈舒緩的人都對我說過這句話。

需要衝洗的人越來越多,鹽水、清水都在迅速耗盡,很多人等不及塗蘆薈就又衝了出去。他們的朋友在前面、他們不願意後退。

開始放催淚彈了,越來越密集。學生急救員已經四散、一位中年婦女自動留下幫忙整理物資。一個外籍男孩來到救護站,他告訴我他學過急救、要拿一些急救物資去前綫幫手。我問他你會說廣東話嗎?他說,「Only a few words. But I was born in HK. I love Hong Kong.」 旁邊一位本地青年自告奮勇陪他一起去前綫做翻譯、幫手救護。我握握他的手,「小心點,我在這裏留守,有什麼事回來找我。」

這之後就是兵荒馬亂。警察從兩頭向夏慤道中央推進,有槍聲,當時我還不知道在發射橡膠子彈和布袋彈。其他救護站的物資撤到人行扶梯下這個小小的救護站。催淚彈越來越近,我也只能盡量執走可以洗眼睛的生理鹽水、往天橋下撤。

這時候碰見一位中了催淚彈的 SCMP 記者,年輕的一位女性、穿著 Press 的反光背心、掛著可以進出立法會的記者證。她的同事攙著她找地方躲避,她完全睜不開眼睛、也喘不過氣、步履踉蹌、痛苦至極。我丟下物資幫她洗眼,用了很多支生理鹽水。她一直在乾嘔。這時她同事提出讓她回去休息,接下來的事由同事完成。他們交接了工作。她準備自己離開。但已經找不到退出去的路。我自告奮勇帶她撤離,唯一的路是穿過警方的防綫、從天橋離開。

或許是因為我的急救標識和她的 Press 反光背心,警察沒有阻攔我們。從連儂牆上行,看到在中信橋上絕食的人,他們被警察包圍,還在堅持。但催淚彈的濃煙飄上橋、非常嗆人。我也被辣得止不住的流眼淚。

穿過警方防綫時,我留意到地面和接近地面的大部分員警還是平靜的、克制的,但上得中信天橋、則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有三、四列正在列陣待命的防暴警察,他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有個別人甚至控制不住地叫囂、用手中警棍大力敲擊天橋護欄,仿佛即將出籠捕食的獸。

我和那位記者穿過在防暴警察和示威者之間的空地、到達橋的另一端。記者向我道謝,說「Thanks for saving me today.」 我說,「Please tell the world what happened in HK.」 然後我就愣住了:這句話,是三十年前六四屠城時北京市民對香港記者說的話,想不到今天會在香港從我嘴裏說出來。香港, 你怎麼了?!

我撤到了地鐵金鐘站 D 出口,那裏還有一個救護站。我留在那裏幫手。六點多,警方步步緊逼,把人群往橋下驅趕。救護站的人拿著大聲公呼籲警方不要襲擊救護站,讓有需要的市民得到幫助。地鐵有四、五個職員也在出口処幫忙民衆撤退、請他們到地鐵内躲避、安全離開。

我們還在幫中了催淚彈的民眾(很多是在前綫的記者)洗眼時,兩枚催淚彈正正的掟在了 D 出口的馬路上,濃煙立刻往地鐵口灌,走避不及的地鐵職員全部中了招,其中一位呼吸困難、我在樓梯上隔著欄桿撐不住他、眼看著他往地下跣,就要碌落去,前面躲避的人群及時回身架住了他,我繞過欄杆為他衝洗。

大約七點,前來找我的家人全部在地鐵站 D 出口中了招,我們為香港僅剩的自由、在濃煙中流淚。

誰是暴徒?!誰在對誰,施以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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