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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月 14 日沙田發生了甚麼,又顯示了甚麼?

2019/7/16 — 10:05

7 月 14 日晚上,懷疑自己坐上了世界末日前逃離地球的最後一班列車。

車裡面有男生用身體阻礙車門關上,你會覺得留在月台的人,就像撞上冰山後仍留在鐵達尼上,之後一定凶多吉少。有人仍然想上去沙田站,火車裡的人大斷大喊,不要上去,有警察﹗車廂內有各式各樣的人,有拿著喼的中國大媽,我不知道她們是否知道發生甚麼事;當然更多的是戴口罩的香港人,大家共處一室,你眼望我望,百感交雜,眼神忽晴忽暗。

車門關上並確定行駛之後,我覺得我們在逃避戰場,好像美軍緊急在西貢撤走,有一種安心、虛脫而又罪惡的感覺。因為我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已經徹退。車裡的冷氣在吹,揮發著類似倖存者的愧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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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費解的商場圍困戰

末日列車開出的一陣之前,看到防暴警察殺入新城市廣場,全場市民激動不已,以文字無法形容的巨大叫喊剝奪他們的氣勢,令其十分面懵,附近的人也開始包圍警察。新城市其實是市民避難的地方。本來在沙田大會堂之前的集會,很早就因警察即將攻到而解散,人群就退入商場裡。理論上有人申請了不反對通知書到當晚 11 點,但很明顯沒有作用,而群眾也不相信,聽到風聲就走,不相信所謂制度能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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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場給予的安全感,很快就因防暴警察出現而煙消雲散。防暴警察似乎是想取道商場去路障區,但其實附近一帶已經封路,他們怎會沒有其他方法過去?他們故意出現在商場,指令是由誰發出的呢?在那個方型的商場空間,基本上是沒有逃命和掩護地型的。商場的地型令對方碰面,無法各自撤退,只能變成打架的零和遊戲。警方封鎖各條撤退路線,將人迫入商場平台,還叫港鐵火車不停駛沙田站;防暴警察帶頭、便衣和軍裝尾隨,最後所有人都在沙田新城市的方形空間相遇,最後當然是互相毆鬥。

當局應該是故意激化矛盾的,但特區政府或者警方如果以為警察受傷就能使「民意逆轉」,是完全錯判民情的。因為警察的形象根本賤過地底泥,現在有警察被打,是因為長期以來的濫權,香港有相當數量的人認為警察被圍毆是應有此報,覺得大快人心。

「主流民意」在這件事上早就不存在,而是分裂成各走極端的兩派。警察在 612 以來不斷在非戰鬥地區打人濫捕,還有 5 人以上的死士自殺明志。究竟當權者記憶中的那些願意割席、為維持 status quo 可以出賣自己人的「溫和派」,現時還存在多少,我很懷疑。

公民社會已經出現局部質變,支持抗爭者的還包括很多中產、中老年人,他們開始支持「以武制暴」。反而是和理非的死硬派,開始在輿論中被邊緣化。警察失控,見人就打就拉,威脅市民安全,所以將他們打走和制伏,基本上只是自衛,武力因此變得非常合理。

圍毆警察的道德邏輯

7 月 14 號晚上的沙田,變成叢林,不是講法則的,而是訴諸最原始的武力,人民才覺得自己安全。我在沙田長大,新城市廣場一直是自己記憶中非常核心的生活地區。從「有噴水池」的那個年代,一直到變成中國遊客最愛的商場,那個地方仍然是生活的、衣食住行的、飽暖淫慾的、消費主義的、光潔安全的 … 防暴警察衝入來,將這個秩序和管理主義的神聖空間取消了,身處其中的人因為警察突然襲來而不再安全。

這當然是極具象徵性的。本來覺得安全的地方,變得不再安全,所有人都因而變得非常狂亂。不管是香港的司法保障、一國兩制的心理防衛、香港人預設自己物理上不會被人無故傷害的假設 … 一切都在警察的暴走中瓦解了。

反送中乃至警察濫暴,可以釋放如此巨大的能量,而「爭取普選」反而沒有。因為民主本來是沒有的,一直沒有下去,對很多人來說也是照常生活。但安全和自由卻是本來有的,而你試圖奪走它。想將中國司法制度搬到香港,和警察進入商場和公共屋邨抓捕,本質上是一樣的,就是在奪取一些香港人已有的東西。得而復失,往往是令人最恐懼和暴怒。

而在這個非神聖領域、面對叢林中的猛獸,大家發現「文明社會」的魔法無法再保護人,人在局中,只能憑本能逃命,或者組織起來打走警察。示威者圍毆警察,貌似主動攻擊,但只是根據警察太多無故打人的往積而行動:警察存在多一刻,就多一分突然打人的可能,所以當然是先打走再說。

這固然是有私刑制裁警察的意味 (反正既有機制不可能懲治他們,打拳腳交就是 eye for an eye 的原始公義,在一切失效的時候庶民總是比菁英更有用),但同時,是在保護在場沒有武力的示威者。因為建路障的前線抗爭者,應該是見多識廣、臨危不亂,但新城市內部卻有很多老弱婦孺、沒有裝備的一般人,甚至連心理準備都沒有的一般消費客。如果在示威現場見過警察亂打人的,就會有這種身體上的邏輯。何況有很多「疑似警員」故意不戴證,就好像對外界發出「我準備打人然後逃之夭夭」的訊號,當然會成為「被制伏」的目標。

買票走人的民族現場

至於在沙田廣場至好運商場一帶的中場、乃至示威的最前線,那些年輕人在架設路障,製作的時候,附近的人就打開雨傘遮擋,以免被人看到落手的是誰;自發組成的人肉運輸路線,則極為有效和壯觀。這些人的能量,已經是一支後備義勇軍。我懷疑收錢打份工的警察如果做同一樣的事,也未必如此有效。

政府中人以「極有組織」、「預備物資」之類來評論近日的示威,我十分諒解,因為連我都無法理解現場參加者的效率和組織力從何而來。當我暫離去附近的一田買水的時候,竟然看見有後生仔女在那裡買一卷卷的保鮮紙。

其實只要有空間,生命就會突破你的想像去生長。好像你就算用磚頭包圍大樹,大樹的根也會慢慢衝破水泥和沙石。那些收錢示威論、外國勢力論,只是無法理解生命在夾縫中發揮小宇宙的神奇。

雖然示威不可能打走三萬警察,但示威真的不再是示弱,而是為當局不斷製造麻煩,也令警察不斷失分。示威脫離傳統的港島金鐘一帶,進入商住和居民範圍,對香港的影響更加深遠,拆除政權和警隊權威的社會工程,由此展開。政府不對五大訴求讓步,警察和特區政府的任何公關技倆,在此政治僵局下皆為逆風。

示威者製造了民意的越南戰場,而警察則是進入泥濘的美軍;背後那隊無法出動的解放軍,更是十分被動。在武力抗爭和絕對和理非二元對立的那個討論時期,後者支持者會提出這樣的理據:香港人弱不禁風,武力上完全無法和警隊對抗,所以還是和理非教條最好。但這只是很粗淺的二分法,好像以前的學者用軍備和核彈數量來衡量國家的實力和推演國際關係,是十分落後的,沒有看到現實的流動和動態之處。

事實上香港人現在的策略是很複合的,當游擊者完成自我教育之後,就能用極少的能量牽制著大局。而且示威者的目標也從來不是徹底打倒對方的軍隊,只是令對方陷入進退失據,士氣不斷下降,已經是一大進展,是用精緻武力來觸發的心戰,用肢體來打,但其實不全然是血氣之爭。

當權者的內部意見分歧,才是示威的目標勝果,而副產品則是香港人自身的進化和國族煉成。在末日列車開動之前,大家都塞在沙田站買票走人(因為不想用個人八達通留下電子足印),很多買票的人會一次過買四張(售票機極限),然後分發給「穿黑衣的兄弟」,叫他們盡快走人。至於票,基本上是不用錢的,有人留下了大量鋪幣給後面的人買票。那一刻,所有人都在一股無我的狂情之中。廣場危機四伏,但人的內心卻有回到家園的歸屬感。

六四事件的時候,有很多類似的撤退,香港人也牽涉其中。然而災難的現場已經在香港,在我們以為不會發生災難的空間,例如大商場。我們不是支援別人,而是自己行動,自己冒險、自己負責;我們不再是旁觀者,香港人成為一場廣義而持久的民族運動的參演者。

推演:開槍鎮壓香港人就能了事嗎

儘管香港人的肩膀還很柔嫩,也可能在不久將來遭受更大的血腥鎮壓,但他們卻不得不去了,歷史這樣要求:兩制和一制的血戰是命定的,根本無法逃避。我肯定基層警員沒有這樣的大視野,但對抗爭者來說卻是常識,這才是「決志」背後的動力。這些人,勸不走;你罵他們,他們不在意;你用武力,他會回擊;被打了,之後更加堅決

現在很多警察在打壞注意,認為上司和政府只要解禁武力限制,給他們更大權限去打人甚至開槍殺人,就可以壓下一切,這就犯下了美軍以為自己有很多核彈和飛機大炮就可以撤底征服越南的歷史錯誤。現在的情況是有警察打人,也有人打警察,但後者只是出氣。但如果有人開槍,示威者也會解禁武力並打死警察。

也許警察和特區 AO 黨的執行型小腦袋都認為,戒嚴或者殺人就可以解決問題,以前反對派也認為自己沒槍就做不到真正反抗,但現實遠比單純的武裝指數,來得複雜和動態。正如你計誰人有「影響力」,也不是只看臉書 like 數和 engagment,很多真正決定性的事情隱藏在水底下。香港是一個壓力增幅器,一個 amplifier,而鎮壓的效果已經不斷遞減。局勢究竟是升級到這裡,還是會更進一步?所謂顏色革命之說,到現時為止都應該是親中陣營廢老自我安慰的廢話。但警察鎮壓一旦到達臨界點,戰爭罪行一旦實在,說了 20 年以上的顏色革命,誰說沒有可能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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