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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1,馬來西亞人在現場

2019/9/4 — 10:39

8.31 灣仔

8.31 灣仔

【文:不知好歹的大馬人】

自六月起,包括我在內的許多馬來西亞人就開始緊追香港逆權運動的消息,但新聞報導始終與在地的真實感受有距離。所以,我趁著這次來香港交流的機會,當了一天的特派觀察員。和帶路的行家吃了輕便的午餐後,我們就乘搭巴士前往中環,開始了一天的記錄。整天下來,我們見證了基督徒遊行、夏慤道遊行、立法會衝擊、灣仔縱火,及銅鑼灣事故,在太子站恐襲事發前便已打道回府。各媒體都已竭力報導 8.31,故無需贅述。以下則以大馬觀察者的視角寫一短篇短文,略述我的觀察及第一次親歷香港逆權運動後的感受。

有些親共的大馬網民認為香港逆權運動純粹是一群青年(或貶稱「廢青」)在鬧事,無法反映香港的真實民情。但據我觀察,在中午開始的和理非遊行仍是中年階層佔多,也不乏銀髮族的身影。在記錄途中,後方忽有位中年婦女拍我肩膀,提醒我背包鬆開了並主動幫我關緊。無論少壯,只要遇著鎮暴警時,都會齊聲痛斥他們背叛港人。也許「廢青」的父母們早已站在隊伍中大喊「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呢?真的不好低估港人,他們已經不是五年前佔中時的那個樣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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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都市裡,無論是象徵建制的標誌(大公報、政總、警總),還是繁忙市區裡的地鐵站,地板,屋頂及柱子上,都能看見噴上或貼上的逆權文宣,最常見的是「五大訴求,缺一不可」,有時也是看塗鴉才發現運動出了新文宣,如「Chinazi 支納粹」這個新翻譯,我也是從牆上得知。此起彼落的口號,默默無聲的塗鴉,匆忙的人群就這樣習以為常地走在時代革命之上。

也許大家是為施壓政府接受五大訴求而上街集會遊行,不少街上的文宣也是以特首林鄭為對象,但警察與市民接觸的時間肯定比特首的還要長,加上各種警方濫捕濫暴的投訴未得到相應處理,讓他們成了示威者的第一目標。沿途上聽到辱罵警察的口號非常多,大致有:「黑警死全家」、「黑警還眼」、「香港警察知法犯法」、「香港警察正一垃圾」、「黑社會」、「強姦犯」,「你條傻閪有人唔做去做狗」等。到了晚上,鎮暴隊都是在一片罵聲中撤離,後來聽到幾聲嘹亮的「撲你阿母」,轉個身,竟然是一位南亞裔婦女在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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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港之前就已聽聞香港警察的所作所為,只是這次不只有機會目睹,還親身體會被他們威嚇的感受。在勇武派退出立法會前線後,防暴警就迅速出來將被撞倒的鐵門重新加固,當時有一位還從門縫間朝我們開了一槍。隨後,一名持槍的防暴警就站上高台,朝在場一位手持相機但身上沒有反光衣的人士呼喝,一位行家就破口斥責警方草木皆兵,胡作非為。

夜色垂暮後,只剩下零星四散的衝突,但就在灣仔大火發生後,我們身邊突然來了兩輛水炮車,還有十餘二十量警車就從已熄火的現場繼續前進。當時警方不僅不讓我們即時跟隨過去,還一邊大喝「彈開!」一邊粗暴地推開我們。到了北角附近的街道,我和兩位行家掉隊,與兩三位市民走著就遇見一隊防暴警。我們一舉起相機,即刻被整個隊伍喝斥驅趕,還有三四盞電筒不停照著我們說「影啊!仲唔影?」我們也看到許多警察按捺不住,跟示威者及街坊鬥起嘴來,還挑釁他們衝來陣前。

當晚非常納悶,採訪者和觀察員東奔西跑,到傍晚早已精疲力盡,有時還會恍惚失去方向感,但我們手上也不過是一架相機。這些明顯精神緊繃,情緒焦躁不穩定的人,手上握持的卻是真槍實彈,這真的適合嗎?

港府堅決否定五大訴求的強硬態度,鄉黑恐襲及警員濫暴仍未被調查與對付,加上 8.31 前鬧出的白色恐怖,讓不少人對香港更加絕望。越絕望,就會有越多理由去勇武。丟磚,恐怕已是勇武裡最低程度的抗爭手段。「拋磚引彈」早已是舊話,勇武派似乎進入了「火系魔法」的階段,從立法院到灣仔所目睹的燃燒彈與火牆即是明證。灣仔的火場,有個路過的青年小聲說「睇到好開心啊」。港府能讓消防員滅了火牆,然而一天不正視訴求,是無法熄滅藏在市民內心的時代革命之火。

大多逆權運動支持者都是和理非,但一再目睹「沒有後顧之憂」的警方的行為後,可能仍然不會拋擲燃燒彈,心中的怒火卻正把他們對港府僅存的耐心燃燒殆盡。不與勇武派割席,會不會是希望借他們去懲罰(至少折磨)那些逍遙法外的人士呢?8.31 警方在太子站的無差別襲擊,只是一條招來無盡惡果的不歸路。

8.31 是我第一次戴 Gear 上前線,也學他們把 Gear 讀作【Gi-ya】。去前線還不至於要裝甲盾牌,但頭盔、豬嘴(口罩),及眼罩這些已是必備的。臨行前,朋友還特別找了比較好的頭盔給我,幫我在眼罩縫隙黏膠帶(雖然最後還是有催淚煙滲入),還教我豬嘴的濾罐要怎樣左轉右轉裝上。七年前就在吉隆坡吃過催淚彈的我,在這些被自由之夏催熟的青年面前,反變成了需要被特別叮囑照顧的小孩。當天和理非遊行我們尚能輕裝走動,一抵達立法會門口,就不約而同自動上裝,之後也就這樣戴著滿臉裝備跑到鎮暴警的前方,唯有稍晚以後,才敢間歇地脫下裝備緩一緩氣。裝備原本是用來保護我們,但今天在香港它更表示著穿戴者失去了任意呼吸,免於恐懼的自由。

看著拙文的香港網友們,自逆權運動開始後,你們應該也看了不少馬來西亞親共網民那些殘酷冷血,愚昧無知、鼓勵軍警血腥鎮壓,對受暴市民幸災樂禍的留言。不少港人可能會因此認為馬來西亞的華裔就是一個那麼良知崩壞的族群。我僅希望上面的文字能讓你們看見不一樣的馬來西亞人,也想告訴大家我們國家尚存在一小撮良知猶存的公民社會與青年。此行於前線戴 Gear 固然不輕,但無止境的抗爭更沉重;催淚彈讓眼睛疼痛流淚,卻遠不及香港朋友們淌血之苦。

真正催淚的,不是那些過期的生化武器,而是朋友為我找裝備,上貼紙,試戴口罩時,那心無旁騖的神情。今夜以後,他不知又得面對多少次水砲車的洗禮、不知還有多少個週末會穿梭在布袋彈與橡膠子彈之間,不知地鐵開門時迎接他們的是白衫還是速龍。但有點非常肯定,無論如何他都會繼續上街。他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眼神卻已篤定地告訴我,他不怕死,不後悔,不放棄。雖然我們認識不久,請容我叫你聲手足,原諒我無法幫上忙,好好保重,我們把碰杯留到未來吧。

香港人加油,香港一定要加油。

 

不知好歹的大馬人ㅤ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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