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89年夏天,香港的廣告人在做甚麼?

2015/6/4 — 14:41

【編按:本文於去年六四廿五周年前發表,在六四廿六周年的今天,特別重刊。】

都二十五年了,還提這些瑣碎事?不想提,也要提。

第一個原因:今年洗擦歷史的力度加猛,甚麼鎮壓英明果斷,甚麼天安門沒死人都講得出,過多十年廿年,萬一老人痴呆發作,我怕自己也可能信以為真。唔好喇,趁記憶力未衰退,記下自己親眼見證的版本。第二個原因:近年香港的廣告人被譏怕為政治立場表態、不敢為公義發聲。但我認識的廣告人,從來沒一個不心繫公義。尤其是,1989年的夏天。

廣告

那年五月,廣告公司裏沒一個人有心情工作。相信客戶們也一樣,大家好像早有默契,非緊急都不開會。確實推不掉的會也特別爽快順利,大家都無心戀戰。我們會議室的大電視長開,手頭上有工作、沒工作的同事都賴着不走,不是看得獎廣告片,是看新聞。在外面急急開完會趕回來的同事,一進門便緊張地問: 點呀點呀?這些日子,大家的心情都隨着北京學運的發展翻天覆地。回想中英會談剛開始,我姊已入紙移民,登機之前,她苦口婆心叫我不為自己打算,也應為女兒着想。我還大大聲說: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做回中國人,女兒大了,我送她上中央音樂學院!

形勢急轉直下,學運被定為暴亂,民運人士與學生有人絕食抗議。與其他香港人一樣,我們越來越焦慮。上街聲援的路都走過了,還有甚麼可以做?廣告人有的是小聰明,大事幹不了,唯有設計一幅支持學運的海報,由一家相熟的印刷廠義印。五月二十六日,我們在明報刊登《廣告人心聲》,與其他團體互為聲援。當權者的回應是戒嚴,鎮壓,血洗京城。我們的中國夢碎了。數千年歷史文化血緣,只消一個凌晨便被坦克輾碎。

廣告

中央電視台完全反轉事實報導,我們與其他香港媒體來不及協商,唯有各師各法突破新聞封鎖。印刷廠再仗義印製我們設計的《出爾反爾》海報,並以單頁粉紙加印了摘錄各報頭條專題的屠城實錄,與國務院發言人袁木的謊言對質。而更有力的控訴,是屠城現場救傷的新聞影片,一家廣告影視製作公司仗義將影片加上學運過程輯錄,製成數百個 VHS 拷貝。

我們廣告公司的會議室在下班及周末時間,變了熱血工場,來自不同公司的廣告人,分成多條生產線,有些將有新聞錄像部份的影帶從 VHS膠盒中抽剪出來,捲成小卷改裝,包成小郵件,另外的則將《出爾反爾》海報和屠城實錄摺成文件書信尺寸入封。寄去那裏?有位負責中國事務的廣告人提供了一份國內大專院校及省市政府機關的名單,為免張揚,我們分頭負責去不同郵局,隔天逐少逐少分批寄出。

89年夏天,收音機放送着《歷史的傷口》,大家都哭了。

    矇上眼睛 就以為看不見

    摀上耳朵 就以為聽不到

    而真理在心中 創痛在胸口

    還要忍多久 還要沈默多久

    如果熱淚 可以洗淨塵埃

    如果熱血 可以換來自由

    讓明天能記得 今天的怒吼

    讓世界都看到 歷史的傷口

香港的廣告人空悲憤之餘,只做了這些瑣碎事。二十五年過去,香港的廣告人面對更有切身關係的民主運動。就我認識的廣告人當中,沒一個對香港前途漠不關心。儘管他們對社會的良心底線一樣,對家庭責任肯定各有不同底線;要將兩條底線拉近殊不容易,他們不公開發聲,不代表他們沒有行動。

能夠免除家庭責任或者獲得家人支持而可以站前來當眾表態的固然值得鼓掌,但不必回過頭來對後面的人說: “香港的廣告人敢嗎? ”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