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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 散落北大嶼山公路的故事

2019/9/4 — 19:21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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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西門】

九月一日的北大嶼山公路上演了香港版「鄧寇克大行動」,在新聞畫面之外,是一幕幕充性人性的故事。

(1) 只可走路出東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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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警察在港鐵太子站無差別毆打市民後,機場成為示威者下一目標。當日下晝 5 時許,東涌站宣告停運,旁邊的東薈城旋即關閉,然站外仍聚集至少逾千人。

當時示威者無法預測速龍和防暴警察何時出現,在不安氛圍下,有一群人站到最前組成防線,他們就地取材架設路障和拉下港鐵站的鐵閘,務求讓後方的人在危急時有更多時間離開。防線未成,一群人忽然從站內倉惶逃出來,聽說是因爲響起了駭人的警報聲,可能預示警察再次無差別攻擊市民,於是眾人開始想法離開東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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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公路大擠塞,除了到碼頭乘船外並無他法,但不消十數分鐘就有人高呼「碼頭有狗」,即大家當晚見到大量警察在中環碼頭和屯門碼頭布陣圍捕市民。

因為公共交通工具不再安全,人們唯有步行離開。有人建議步往青馬大橋,但放眼遠望幾乎只有山林。打開 Google Map 一看,由東涌站步至青馬大橋收費廣場約 15 公里之遙,加上三號風球下天氣不穩,幾乎不敢想像香港人竟要淪落至此。

(2) 每個危難前的抉擇都映射出人性

有指路者說步行或需 4 小時,起初人們還會高喊口號,但後來風雨趕至,大家都沉默前進,保留體力。

沿途有人吹起口風琴,《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成為修行路上的心靈樂曲,也偶有路過車輛響號,似是支持流落公路的市民。

危難當前人性盡現。漫漫長路上,一些人選擇在風雨中停留視察,成為路上的哨站;有巴士司機開門讓路人上車,也有司機駕駛空空如也的巴士,拒絕開門的請求 — 那位身型肥伴的中年司機冷眼遙頭的瞬間,至今仍烙印於腦海之中。

其實,開門的那輛巴士剛好停在我身旁,我本來感到十分幸運,但看到身邊一個個瘦小的身軀,口罩下一張張疲乏的臉孔,還是決定讓給更有需要的人。

(3) 身旁的男生

公路擠塞,人們能走路的位置不多,忽然聽到身旁的私家車傳來一把男聲:「哥哥仔,你自己一人?」我轉身點頭。

「上車。」

在窮途末路之下,我第一次遇上「家長」— 我稱他為「哥哥」。

我下意識四處張望,發現身旁只有一位身型比我略小,但衣著比我一身街坊裝更「勇」的男生。

我知道車內只剩一個座位,就問哥哥是否任何人都可以上車。他乾脆回應:「什麼人都好。」

我認為自己還能多走一段路,就請旁邊的男生上車,但他拒絕後逕自走遠了。當下,我猜測他是怕坐上了假冒的警車,但後來反復思量,他有可能是覺得我這位「市民」更需要接受幫助,如果我上了車,他就完成了一個保護市民的任務。

我一廂情願如是想,正如偶爾在路上獨行,也會發現身旁不知何時多了幾個「勇武」。而我也深信「勇武」做的許多事,不但是守護香港,也是保護街上的市民。

(4) 家長出來「執蛋」

示威現場的互助本來彰顯了人與人之間的互信與關懷,但警察假扮示威者,又假冒助人的司機,卻正在摧毀年輕一代對人的信任。

危急時接受援助與否,其實就只有幾秒去下決定。我一開始就掃視了哥哥的座駕,車上有長幼乘客,似是中產家庭。踏進車廂的剎那便產生了互信:他接受我這個陌生人上車,而我也願意進陌生人的車,這原是十分美妙的事。

上車後,我才知道原來他們並非一家人,只有一位年輕女生是與哥哥同行的。由於我們年紀相若,便與她打開話閘子,互訴年輕人對現況的感想。我認為交流可以進一步確立陌生人彼此的信任,但沒料到原來 Facebook 上唯一的共同朋友,可以鞏固彼此的信任。

大家逐漸放下戒心,我便藉此了解「家長」的看法。哥哥一身樸素打扮,但座駕看似所費不菲。他的言談有禮且具分析力,我猜想他是中產知識份子。

面對社會的不公義,他不甘於安坐家中,而白衣人在元朗站無差別襲擊市民那天,他遠從港島入元朗接載孩子離開,還經歷了如柳俊江那般被白衣人追擊。他說:「只要你親身經歷一次,無辦法唔嬲。」

車上一直播放不同家長交流的語音訊息,發現他們會稱呼路上的市民為「蛋」。究竟有多少家長出來「執蛋」呢?哥哥說其實有很多家長群組,不過效率較低,有時還會甩單(即孩子已坐上別人的車),但他們都會堅持出來,幫得一個得一個。

公路擠塞得汽車幾乎每走半秒都要停下來,嚴重擠塞之時,人們要下車舒展筋骨,更有人逼不得已在路邊小解。猶記得一位家長透過訊息分享:「喺東涌站嘅搵地方食嘢先,唔好出公路住,會腳斷!」

坐了約兩小時,我們留意到哥哥神情不妥,才知道他頭疼了一整天,長時間慢駛讓他額外難受。不過,他直言「座駕比他本人有價值」,因為他走在街上什麼都做不到,但駕車起碼能幫到一些人。

數小時的車程,我無法不惦記著路邊的每位市民,尤其擔心難以有足夠家長載走所有人,但最後看到許多人成功歸家,又從照片上見到家長們點亮了十多公里路 — 我再次深切體會到聚沙成塔,「多你一個真係多好多」的道理。

好不容易到達市區,離開時,我抱著歉疚向哥哥道謝,感嘆這段日子的香港人真的好疲累。我想整理滿腦子的愁思,卻接到朋友的訊息,說大量警察在多個港鐵站駐守,結果我只能忖度如何能安全回家。

總結過去兩個多月的生活寫照,盡是悲傷、憤怒、疲倦和不安。那晚,我懷著同樣的心情乘坐巴士平安歸家……誰料到三天後執筆回憶之時,巴士也變成了警察圍捕市民之處。

作者自我簡介:卸下了傳媒身份,但在大是大非之時,希望成為公民記者,訴說新聞以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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