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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ng Kong Ulcer — 中港分家 解除歷史孽緣

2016/3/29 — 12:17

一條深圳河,分隔中港兩地。

一條深圳河,分隔中港兩地。

【文:瑪倫】

法國拿破崙時代,一度揮軍伊伯利亞半島,史稱「半島戰爭」,儘管西班牙屢戰屢敗,卻嚴重透支法軍資源,拿破崙後來概嘆這場戰爭為Spanish Ulcer。

這是帝國過渡擴張,導致分裂解體的典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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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中國吞噬香港,中國人以為,憑藉偌大帝國巨大力量,加上民族文化相近,理應為統治彈丸之地掃除不少阻礙。

2016年,分離主義在香港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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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出了什麼問題?

以民主派角度而言,是中國政府以及其梁振英傀儡政府破壞國兩制,導致港獨思潮崛起,好像中港政府重歸一國兩制框架,香港便會返回原狀。

在此必須批判泛民扮演白臉的戲碼。

從宏觀歷史而言,中國治理邊疆的辦法,不外乎是運用粗暴經濟、軍事及行政手段去壓制各個民族或區域人民,中國人並非自我宣傳什麼「愛好和平的民族」,而是在幾千年歷史裡無數滅亡異己民族。不止是共產黨(除了吞併香港,還有入侵西藏),國民黨主政期間,亦出現了陳儀之類(可以幻想成比梁振英差勁100倍的人物)的劣質施政。今日民主派批評中共,實乃見木不見林,不是單一政黨,而是涉及中國人世界觀的問題,民主派身為大中華民族主義者,當然無法正視省思中國人的民族個性。

典型中國歷史教學,往往強調「國強(未必民富)」的帝國主義觀點,一切以領土面積或兵力多寡為準則,做成絕大多數中國人狂熱「國家至上主義」,以國家之名踐踏個人或族群意志,並且不以為恥,也解釋為什麼民主極難在中國生根,即使生根也會是劣質民主示範的理由(今日民主派如是,死抱一國兩制而犧牲香港獨立民主,幻想民主中國下虛幻的中港和諧)。中國就是這麼一個國家。一本正常中國歷史書,描述邊疆民族的分離,不會告訴你為什麼他們拒絕成為中央帝國一部份的原因,而是加插一些例如「分裂」「謀反」懶惰名詞,去固定乃至醜化邊疆民族的形象及傳統,在以中原漢人為主的帝國,製造了內部他者敵人,幾千年樂之不疲地猜忌消滅。這是中國人的習性,也埋下帝國崩潰的種子。

隨著帝國愈來愈大,敵人愈來愈多。

在台灣及香港,情況更為複雜,因為這些地方在外國壓迫下,產生自我一套民族主義。

台灣民族主義起源難以考究,日本殖民,國民黨遷台,中國打壓……等,但台灣民族意識,由中華魂歸本土,二二八事件是個關鍵。在此之前,台灣人對所謂「祖國」中國懷有期望,豈知國民黨管理不善 - 就如今日共產黨對香港那樣 – 搞到民怨沸騰。評論家陶傑曾經指出,中國缺乏英國幾百年苦練的殖民管治藝術,究其原因,可能是英國把殖民地當貿易中心看待,一開始擁有務實主義,必要時盡可撤退的心態,加上英國尚有英夷之辨,海外殖民地萬里迢迢,統治更要細膩。中國不是如此。中國人沒有所謂用完即棄的殖民地概念,而是出自一種「萬世領土」的陸地型帝國思維,土地大小等同國家民族榮譽,講到這些便頭腦發熱,務虛勝過務實,靠著地理上山大王的因素,什麼手段也用得出。留意中國對待邊疆,通常建基於透支當地資源,進貢中原,抑或是雀巢鳩佔挑動族群鬥爭(台灣省藉問題)。相比英國我者他者意識,中國人卻有虛偽二重性格:一方面強逼他人承認中國人,以作合理統治,另一方面排斥本地人,不視他們自己人,以作侵佔資源。中國統治模式,往往比英國更加挑起仇恨對立,諷刺的是在原本族群裡產生新民族主義的自我分離意識。

香港有英國護蔭,香港民族主義來得比較遲。

英國統治下的香港人,大多含有隱性中國民族主義,現實上支持英國殖民管治的務實,感情上又支持北方中國的民族運動:1971年保釣集會,1989年六四集會等。但這些民族主義卻是隔了一層的,是離地民族主義,一種在他鄉幻想故國的愛國情懷,有點像中國人移民海外後更加愛國的現象。隱性中國民族主義中,又夾雜著香港人身份的問題。香港人身份,是英國殖民政府在 1967年六七暴動之後,改變統治策略的一個環節。香港人的正面形象,是伴隨著關鍵人物麥理浩港督勵精圖治,經濟起飛的時代,香港人只記得ICAC,不記得威利警司警棍,並非全然出於美化,而是時間上根本就不吻合(1971年7月保釣運動發生維園打鬥事件,1971年11月麥理浩上任)。但這種香港人身份,和今日港大《學苑》所講的香港民族論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前者的身份認同,不妨礙與中國或中共合作的一種engagement思考,接受中國擁有香港主權,甘願在一國兩制下扮演白臉的戲碼,民主派便在其中。

後者的身份認同,是一種香港人作為主體,與中國主體毫不相容之餘,更在政治上有截然不同的效果:建國獨立。和台灣一模一樣。回顧歷史,2003年七一大遊行後中國轉變對香港政策,其意義被誇大了,因為香港政壇上 – 特別是民主派 – 沒有出現重大調整,在其後由左翼發動的本土情懷,再到右翼發動的港中族群對立,香港政壇才出現裂變異變 - 民主派受到世代(八九一代vs雨傘一代)及 意識(大中華vs本土,統vs獨)的挑戰,香港民族主義,取代中國民族主義,比台灣遲了百年,最後殊途同歸,民主派退出歷史舞台。一個有趣歷史問題:如果沒有1997年香港易手中英兩國事件的後果,現在得到頗為完滿的解答:隨著香港主體意識及公民水平上升,最終還是出現反殖,不過並非七十年代的所謂「反殖」(由英殖轉中殖),而是出現香港主體,大概以獨立為主流的論述。

從微觀歷史而言,一國兩制註定失敗。一國兩制,絕不公平。除了選舉模式,還有許多法律條文限制民選議員權力,限制香港人修改法律權力,毫無道理地權限撥歸中國,一套爛之入骨的制度,為什麼香港人甘之如飴,很不明白。鄧小平明言:一國兩制取材自西藏十七條。

西藏十七條下場如何?

在毛澤東五十年代左轉後煙消雲散。中國對邊疆政策很有「時限性」,所謂權力下放的措施,只是用來安撫立足未穩的地區人民的手段,絕非千秋萬世,五十年不變,一旦勢力鞏固,就會反臉不認人,所謂「充分利用,長期打算」不過如此。民主派拒絕承認,還為一國兩制塗脂抹粉。有人說,1989年六四事件影響中國對港政策,特別是收緊《基本法》條文,這種講法忽略了中國對邊疆一貫政策,前放後收,即使沒有天安門屠城,即使現今鄧小平健在,當初的一國兩制也會走樣變形,因為一國兩制並非建基於西方合約精神,而是只是服務於中華帝國的政治玩具,當日是礙於世界關注才無奈訂立規則,不是心悦誠服的遵守,現在掌握大勢,當然為所欲為,不以中國領袖,管他是鄧小平還是習近平,香港領袖,管他是董建華還是梁振英,的意志而轉移。

今日民主回歸走到盡頭,還有人鼓吹什麼返回鄧小平式一國兩制,什麼「革新論」「完全自治」,什麼修改《基本法》全民制憲,這些人讀不懂中國對邊疆政策的思維,更有甚者欺騙港人。部份比較進取的人士,提出所謂2047年爭論,它是個偽命題,因為中國不會到2047年才變臉,他昨日就變了臉,2047年只是一個香港前途問題的符號,這個問題就在今朝,那些以為自己三十年後不在人世,所以漠不關心的老人,你們錯了,港中攤牌對決或許很快來臨,你們會活著看到這一日。

再談中國帝國的野望。

中國人被扭曲了的歷史教育 – 包括所謂近代中國「百年恥辱」- 塑造出一種可怕的民族心理,要將中國變回百多年前的中華帝國。這種心理之不健康,在於很多方面。過往無數民族受到帝國的踐踏,他們大可以像中國人一樣,帶著歷史恥辱,現世強烈復仇,天下大亂矣。難道香港人到倫敦到東京打仗乎?中國歷史教育的失敗,在於不能培育平常心,一顆曾經是帝國的平常心,這點中國遠遠不及英國,英國人眼見大英帝國明日黃花,主動撤出(英國畢是商人主義掛帥),甘於做一個歐洲小國的角色,而非戀棧重建昔日光輝,英國撤出香港,英國人在看網球比賽而已。

中國人讀歷史,不是吸取歷史教訓,而是一種作為民族榮譽的政治工具,諷刺地自己重覆了歷史悲劇,殺戮不斷。中國人讀歷史最大的錯誤,在於製造「這曾經是中國」的沙文大國概念,在於製造「你也是中國人」的沙文民族概念,推古至今,變成一種可笑的領土依據和族群衝突。

曾經屬於,不等於現在屬於,三歲小孩也懂得,但中國人無法從歷史神話中跳脫出來。中國人對香港對台灣,沒有平等意識,而在帝國框架下,一種要求萬般順從的政治思想,它不在政治體制之差異,而在兩地政治意識的分歧,也即是說,即使中國民主的一國一制或一國兩制,今日衝突仍會發生,獨立聲音仍會存在。當然,民主派對此無法理解,他們抱持的離地中國民族主義,是經過自我美化的版本,與現實毫不相符。

除了歷史,中國人受到官方喉舌的洗腦,錯誤判斷中國實力及對外政策。對台政策尤其明顯,中國長年經濟封鎖台灣,即beggar thy neighbour模式,以為削弱台灣經濟實力,加上中國經濟此消彼長之下,台灣就會放棄台獨,然後親中。這種看法當然錯誤,島內獨立勢力在馬英九治下反而急速膨脹,天然獨世代抬頭,足證政治意識不以經濟實力轉移。軍事上中台勢力懸殊,但開戰容易管治難,攻陷台灣數日之事,統治民心不在於己的台灣民眾,千難萬難,難道可以殺光台灣千萬之眾嗎,暴動騷亂陸續有來,中國在政治上經濟上必然付出無可計數的代價。

中國人所謂的一統夢,純粹建立在夢想中,是多年浪漫化的民族主義的產物,客觀現實並不容許,開戰一時血氣,麻煩接踵而來,肯定的是中國人沒有深思熟慮其後果 – 反正中國這床麼大這麼強  - 為了國家完整付些少代價何足掛齒,些少變成龐大,正如文首拿破崙的西班牙經歷,法國屢戰屢勝,最後被逼撤退,開戰更重要的一點是,留了第一滴血,自此兩地變成仇敵,再也沒有機會變成朋友。

台灣如此,香港如何?

香港歷史錯在哪裡?錯在鄧小平。

毛澤東縱有千般不是,他比鄧小平高明之處,在於政治上「留白」(中國畫留下空白地方),他沒有殺鄧小平,沒有吃掉香港,留下一點神秘空間。但鄧小平的不是,在於當年僅憑一時民族意氣的衝動下,便武斷決定吞噬香港,他根本不明白中國不是管治香港的料子(也無用心統治),而且香港在百幾年英治下徹底改變,不可能再像鴉片戰爭時代般簡單二合為一。締結香港與中國的孽緣,直到今日雙方關係不斷惡化,全因鄧小平一念之差,不是民主派所講破壞一國兩制,正如前文所述,它不過一件工具。要解開這個死結,必須回復到鄧小平時代以前的狀態。

 Hong Kong Ulcer,香港潰瘍最大受害者是中國。一日中國統治香港,香港只會在政治上干擾中國,無論是反中抑或外國勢力,也令中國外交產生問題,像李波事件招致外國關注。香港建國,創立體制,又再乘風而上,隨即展開內部社會改革,解決香港無數紛爭,也消滅了反中作用力(民主派已經完蛋),為東亞守著一中立獨立金融中心,符合外國商業利益,也為中華文化圈保存一支血脈(引城邦論用語)。

這是前鄧小平時代,香港和中國前途最佳答案。最差的答案,無疑是現在。中國死抱香港,兩地累積仇恨,卒之香港公投自決,輿論罵不了,經濟封不了,軍事打不了,無論結果如何,都會引起中國內部極大震盪,香港如此,何不照抄?鄧小平吃掉香港最大的錯著,就是沒有預計到中國統治下的香港政治發展如此,反而導致中國「無秩序解體」,帝國過渡擴張的悲劇。中國應該借鑑馬來西亞歷史 – 主動踢走新加坡,表面政治得體,免除統治禍患,兼修兩地和好,創造新國奇蹟。

歷史,可以如此,中國人不了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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