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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ngkongers 看廿載變化.1】 麥高登:由代表香港「非中國」一面的重慶大廈說起

2017/5/31 — 19:28

一個平凡而酷熱的五月天,與中大人類學系主任麥高登(Gordon Mathews)相約在重慶大廈。這座在王家衛鏡頭下顯得撲朔迷離,黑影處處,充斥著大小廉價旅館和店鋪的大廈,對於這位20多年來以香港為家的學者來說,既不神秘,亦不陌生。

麥高登為港人熟悉的原因,是他於2013年出版的《世界中心的貧民窟:香港重慶大廈》一書。推出中文版後,一本學術著作成為了暢銷書,並獲頒《香港書獎》。書中稱重慶大廈為「世界上最全球化的大樓」,有來自「五湖四海的各色人群,有南亞和非洲的商人及避難者、印度的臨時工,還有囊中羞澀的各國旅客」。麥高登在不同的旅館內一共遇上129國籍的人。書中呈現重慶大廈如何聚集了發展中地區力爭上游的商人,成為「低端全球化」的中心支點。在重慶大廈出現的華人,反而會被當成便衣警察。

雖說香港是一個由華人主導的社會,但歷史自19世紀中就注定了香港華洋雜處的格局,成為英帝國一個遙遠的殖民據點,以最低關稅吸引全球的貿易,發展成通往世界的窗口。

主權移交20載,香港經歷多番轉折。在眾多香港人眼中,看到的是中港矛盾日益升溫,「一國兩制,高度自治,港人治港」的承諾逐步變樣變調,赤化危機迫在眉睫。對於一些不諳粵語,亦非華人的「香港人」來說,他們在這20年間感受最深的是什麼,並與這個地方建立了怎樣的聯繫?這群來自不同文化,在世界其他國度成長、卻因緣際會移居香港多年、已經視自己也是「Hongkongers」的香港人,多少能提供一個有別主流的視角去述說和理解香港過去二十年的發展與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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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人想強調:我們不僅是華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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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高登是一位國際知名的學者,但他不僅毫無架子,更活潑得像一個小孩,經常和學生打成一片。當日隨麥高登到重慶大廈,是因為他每逢周六都會在大廈內的基督教勵行會與尋求政治庇護者上課。霎時間,港人成為少數,一個狹小空間內,容下了索馬里亞、以色列、加納、伊朗、日本、格魯吉亞、羅馬利亞和美國人。堂上激辯連場,麥高登最愛發問和大笑,又刻意用濃厚的美國口音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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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高登為人謙厚,認為《重慶大廈》一書的成功,與當時社會氣氛有關。就在中文版推出前半年,「國民教育」風波在香港鬧大,政府強推愛國教育,要求中小學生要對國民身分有自豪感,有教材形容共產黨專政為「進步、無私與團結的執政集團」,引起社會巨大反響。「當這本書出版時,港人很想強調一點 — 我們並不僅是華裔。如果你要以一個地方去代表香港並不僅是華裔,那就是重慶大廈。」《重慶大廈》暢銷,因為它展現了香港「非中國」一面。

重慶大廈,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重慶大廈,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香港正在倒退

麥高登出生於美國,1994年攜同日本裔妻子來港定居。轉眼23年,《中英聯合聲明》承諾的「一國兩制,港人治港」在許多人眼中也許已嚴重變樣,「我們見到賣書人被綁架 ... 佔中運動的學生領袖和發起人可能要坐監。這明顯是倒退,這點毋容置疑。」麥高登認為,特區政府的管治問題叢生,可能是體制使然:「打從回歸以來香港政府的表現就甚不濟,可能這是一國兩制下的必然結果。我亦難以理解為何無論是誰做特首,大陸都要給那麼大壓力。」

雖然前景堪憂,但他不至沮喪。他反而憶起1997年親身經歷香港回歸中國的一幕。他形容,當時社會瀰漫黑沉沉的氣氛,劉慧卿稱回歸後自己將會入獄,甚至有朋友預言會見到坦克車駛上高速公路及海底隧道。「香港是改變了,而且情況越來越差,但是最差的情況還未有發生,這是我們要記住的。情況可以比現在差很多。」

話雖如此,但眼見中國政經力量逐漸籠罩香港各個領域,而港府亦越來越依中央指示辦事,香港人什麼時候才會「覺醒」,挺身捍衛港人治港?麥高登看得釋然,「你要明白,香港社會意見紛陳,就算是雨傘運動中最理想化的階段,支持的人大概有45%至一半。就像在美國有民主共和兩黨一樣,香港是一個分裂的社會。」

社會分裂的另一解讀,其實是世代之爭。麥高登不諱言,香港社會出現嚴重代溝。「你會發現,我的學生中根本沒人支持中央政府,除非他們來自內地。這個情況與台灣相似。」

港人身份頑強     中國不時髦

這位專門研究身份認同和全球文化的學者,20年前寫了一篇學術文章討論「香港人身份」的前世今生。有趣的是他在文末那個並沒有成真的預言 —「隨著香港回歸中國,港人再度成為中國人,『香港人』將淡出歷史。」他當時估計,取代港人身份的會是一個自主、具批判性、獨立的中國人身份,不受任何政府控制。

「比起10年前,現在少了許多學生自稱是中國人。」一頭銀髮的麥高登,春風化雨多年,很貼近時下年輕人的所思所想。雖然政府往往北望神州,港人卻與之抗衡,變得更具國際視野。他的學生喜歡韓國流行音樂、以日本抹茶為題做研究。「事情很簡單,『中國性』並不時髦。你能舉出一樣那麼酷、那麼時髦的中國產品嗎?」

除了文化軟實力,港人不會對中國趨之若鶩,還可歸因於兩地的經濟差異。10多年前,麥高登向一位內地學者打了一個比喻:「香港回歸中國,就好比洛杉磯回歸墨西哥!至少在純粹經濟學層面是這樣。」就算近年中國富豪多了,這個觀感仍在。另外的原因,是中國仍是共產黨專政的國度,並對資訊進行審查。「若中國向世界更開放,要人喜歡也容易得多。」

麥高登記得,早在70年代就出版不少預告「香港人身份即將消失」的書籍。「我想所有人都沒料到,香港人會如此頑強地堅持自己的身份。港人身份可能正在慢慢消弭,但亦有很多人在努力捍衛它。」而最有力的例證,是兩年多前發生的雨傘運動。

2014年9月下旬,雨傘運動展開。(金鐘佔領區,資料圖片)

2014年9月下旬,雨傘運動展開。(金鐘佔領區,資料圖片)

麥高登在訪談期間亦多次提起,念茲在茲的是當中體現的獨立精神。「雨傘運動為香港吶喊:『我們是香港人,我們有別於大陸!』這是蠻超卓的。」

不過長遠而言,麥高登認為不容樂觀,尤其在習近平治下。「我常跟學生說,雨傘運動的作用或許是讓香港在被大陸吞沒前,有多10年的時間。」

被雨傘運動深深打動

兩年前的雨傘運動期間,麥高登每周至少兩次現身佔領區,為的是陪伴學生,確保他們人身安全。他在社交網絡做了個小實驗,問自己應否參與雨傘運動,引來截然不同的回應。「內地人一致指我是外國人,勸我不要參與。相反,所有香港人就叫我參與,他們說:『你是香港人(Hongkonger),當然要去!』兩者的分野清楚不過。」

麥高登患有糖尿病,在考慮被捕時多一重顧慮,擔心坐監會有危險,所以就去問醫生意見。「我以為醫生會堅決反對,但她對我說的竟然是『你終於是一個香港人(Hongkonger)了!』」說道這裡,教授聲線都變得柔和了,面上展露燦爛的笑容。

麥高登與妻子Yoko於雨傘運動期間在街上露宿

麥高登與妻子Yoko於雨傘運動期間在街上露宿

一場雨傘運動,令麥高登對香港產生了一種前所未見,「很深,很深的情感」,亦讓他清楚看到這個都市美好的一面。「我指的是雨傘運動的精神。撇除少數滋事分子,那裡徹底的和平氣氛真的非常突出,你不得不讚賞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的社會 — 就連政府在內。政府沒有派出坦克車,它甚至沒有關掉電源;它可以做的事有很多。」他印象深刻的,還有看見警察和示威人士共用一個洗手間也相安無事,令他覺得香港很「文明」。「香港還有些很好,很好的特質,這點要記住。」

既擁有香港永久居民身份,又經歷過雨傘運動的洗禮,麥高登卻認為自己還未算「真」香港人 — 因為他一直住在大學提供的住宿,還未需要擔心住屋問題。「我和妻子剛去看了個樓盤,面積跟這個辦公室差不多大。我們是時候要經歷一下用很高價錢或租金換來細小的單位,長久以來我太受優待了 — 我們終於成為香港人了!」他望一下周遭裝滿幾個書櫃的書,加了一句:「但就要放棄這些書。」

麥高登

麥高登

若廿三條立法 不當旁觀者

對於一個以刺激學生思考為務的教授來說,最切身的問題還是言論自由。「我可在課堂上暢所欲言,所有在這個學系、這個大學裡的教授亦然。這裡真的一點政治壓力都沒有,若是有的話那很難相像。我在這裡一定比在美國自由。」令麥高登擔憂的,是2003年引發大規模遊行示威的廿三條立法重臨。

《基本法》列明,香港須為廿三條立法,亦有意見指自行立法的好處是避免中國以暗渡陳倉的方式引入大陸的《國家安全法》。麥高登指出,要求國民「愛國」並不限於中國。他自少就要背誦美國《效忠宣誓》全文,然後即場示範了一遍,「廿三條就是嘗試逼令香港跟隨這種規範」。

在未見到具體條文和字眼前,麥高登不肯判斷香港社會的反應,但指「若法例盡其嚴苛之能事,我不會純粹做一個旁觀者,而會參與在示威當中,因我將無法繼續教職!」

自由,是麥高登最珍重的價值,亦是令他選擇在香港安身立命的原因。「我們必須能夠表達想法,自由地抒發己見,這是至為重要的。一旦我們失去自由,香港也就完了。」

香港的未來:年輕人

縱觀回歸20年來香港最大的轉變,麥高登的觀察是「香港遠比以前中產」。他初來報到時,學生選讀的只有商科和護理科等實用學科,根本沒有人會在乎人類學或哲學,因為看不到就業前景。現在,學生會按興趣選讀科目,選科目時也不再局限於學位能否令他們賺更多錢。

看到學生熱切追求民主,麥高登希望他們不會輕言妥協。不過他亦寄語投入抗爭的年輕人要以智取,揀好戰場。「雨傘運動期間的學生領袖似乎明白這道理,這是我蠻欣賞的。」

訪談後數天,麥高登獲邀接受電台訪問,討論有關越來越多年輕人萌生移民想法的問題。保安局5月初指出,去年港人移居外國人數創3年新高,較前年高出8.6%。中大香港亞太研究所民調去年10月公佈的調查結果顯示,30歲以下人士中,多達57%表示有機會將打算移民。在大學課堂上,麥高登問在席的港人學生,有誰10年後仍希望在香港居住?結果,舉手的不足一半。

我城的命途,在麥高登看來,繫於他多年來一代代孕育的學子手中。「香港未來最為關鍵的問題是,像我學生一樣的年輕人會否堅持到底,抑或半途放棄,一走了之?」

麥高登

麥高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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