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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馬拉松.回到馬拉松運動誕生之地

2015/11/28 — 9:00

公元前四九○年,一萬名雅典軍在希臘的馬拉松 (Marathonas) 一帶,擊退入侵的近三萬波斯大軍,相傳雅典只是戰死 192 人,但波斯有超過六千人陣亡。

若不是士兵菲迪普斯 (Pheidippides) 為了報喜訊回雅典,先來回斯巴達班援軍,再於戰勝後跑四十公里回雅典報喜後斷氣而死,我們今天才有馬拉松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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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馬拉松,大家都忘記這其實是一個地名。由馬拉松鎮跑至雅典這四十多公里,成為馬拉松最經典賽道,舉辦雅典馬拉松 (Athens Marathon, The Authentic) ,這也是世界各地的馬拉松愛好者,在波士頓馬拉松以外,另一個希望有生之年跑的比賽,如伊斯蘭教徒到麥加朝聖一樣。

村上春樹選擇這條古典的賽道,完成他人生第一個馬拉松,雖然他不是參賽,只是自己跑這條賽道,全程只有一位採訪的攝影師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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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參加的年代,這個比賽叫做 Athens Classic Marathon 。

希臘是馬拉松的發源地,但希臘人並不見得對長跑及馬拉松熱衷。雅典馬拉松至上世紀七十年代才開始辦,比波士頓遲接近八十年,而且也不是秒殺的賽事,也不用抽簽報名。

今天的馬拉松鎮 (Marathonas) 極之平凡,以這地方的歷史和文化意義,其實絕對可以弄個「聯合國文化遺產」,但這個鎮竟然連一間像樣的酒店也沒有、街上找不到賣明信片的商店、沒有馬拉松的紀念品、沒有馬拉松戰役紀念館,唯一的景點是近年建成的馬拉松運動博物館。

鎮中唯一的銅像,不是雅典兵菲迪普斯、不是第一屆奧運馬拉松冠軍史匹登,而是大陸廈門馬拉松賽會送來,一尊名為「永不停步」的銅像,擺放在博物館門外。

大概當地人也不認為,馬拉松鎮有甚麼旅遊價值,值得要旅客在這裡宿一宵,但那些刻意來這裡尋馬拉松根、對歷史有幻想的旅客,肯定要失望而回了。

波斯帝國與希臘諸城邦的戰爭,打了上百年,每次都是希臘城邦聯軍以寡勝眾。波斯軍的優勢是機動和輕便,適合打平地的戰,但在山多的希臘很難發揮優勢,突破希臘軍的長矛與巨盾陣。以馬拉松戰役為例,雅典軍只有一萬人、入侵的波斯軍多數倍人,但雅典軍陣亡人數只是數百人,十倍少於波斯軍。

雖然當年的雅典只有類似港式的鳥籠民主,女性不能投票,波斯人擁有先進的文化,而且也讓充軍巴比倫的猶太人返家鄉,絕不是電影《戰狼三百》描繪那樣,波斯人全是面目猙獰的野獸,但馬拉松戰役被後世形容為,西方文明存亡的轉捩點,是自由戰勝極權的像徵。

這種當年流行的史觀解釋了,為甚麼現代奧運之父, Pierre de Coubertain 的友人,法國語言學家布內爾 (Michel Breal) 堅持一八九六年的第一屆奧運會一定要有馬拉松項目,因為它象徴人類渴求自由、理想,犧牲自我的精神。

馬拉松不只是運動和比賽、它也承載了歷史和文化,每年雅典馬拉松的開幕禮,都提早一天在馬拉松鎮附近,為記念陣忘當年陣亡雅典軍人的 Marathon Tomb 舉行,希臘總統都會出席觀禮。

Marathon Tomb 於一個綠草如茵的地質公園內, Tomb 只是一塊扁圓的地基,後面有一座燃點聖火的瓦盤,紀念在這裡長眠的壯烈犧牲的雅典士兵。

沒有激昂的音樂、沒有軍隊的步操,只有風吹草動。只有一群年青人,以現代舞喚醒為自由逝世的英魂,沉睡、蘇醒、彈起、倒下、躍動、飛揚,一股張力在寧靜中蔓延,這是自由與死亡的鬥爭;亂舞之間,一名古希臘士兵拿著火苗,悄悄的走到他們後面的瓦盤,燃點起聖火。

最後,兩名小孩子拿著火炬,用瓦盤的聖火燃點火炬。他們會把火炬帶到五公里外的馬拉松鎮運動場的起點。第一屆奧運會那塊刻上四十公里、標示起點的石碑,今天仍舊在這裡。

第一屆奧運會結束後,雅典沒有把馬拉松變成例行每年舉辦的比賽,直至1972年雅典才開始辦。比賽紀念的對像,也不是甚麼遠古的歷史人物,而是紀念遭極右派暗殺的希臘近代運動員兼左翼政治家 Gregoris Labrakis ,可能因為他曾經舉辦,由馬拉松鎮至雅典的大型遊行。

獎牌的背面,就是他的肖像。

雅典十一月的天氣仍然和暖,賽前一天仍然萬里晴空,但到比賽日竟然下大雨。馬拉松的聖火沒有被雨水熄滅,萬人一起舉手宣誓。我聽不到他們說甚麼了,估計大概是:「我將會誠實作賽,不會作弊」吧。比賽隨即開始。

菲迪普斯當年跑的路徑究竟是那一段,已經無從稽考了。今天的賽道是馬拉松鎮往雅典的一段高速公路,若菲迪普斯的年代有柏油路,不知會否快一點,不至於終點後筋疲力盡至死?希臘跑手都很認真,沒有多少人化粧、穿上奇裝異服,我只看到兩個拿著長矛、打扮成希臘兵的跑手。

這個馬拉松周日早上,沒有馬拉松鎮的居民出來為你打氣,第一個為我們拍掌的是一群印度裔人,已是幾公里後了。其實無論是遍遠的山區,還是雅典市,連人也找碰不到多少,感覺像絕大部分人仍在睡覺,枉論有路人為你鼓掌了。只有水站熱情的義工為你打氣,店鋪也沒有多少開門營業。

馬拉松鎮和雅典,中間隔了一座山,賽道就是翻過這座山。山路不算太斜,都是迂迴地慢慢上,非常一般的風景,無助你減輕上斜的痛苦。最好你甚麼都不要想,把自己當成是機器一樣,一步一步向前跑就是了,斜路總有盡頭的一刻。

又或想像這個馬拉松,是四十二個單獨的一公里比賽,每次以一公里為目標,一公里又一公里,終點很快就到了。終於,翻過一連串的山丘 ,跑過三十公里的標距板後,終於看到高速公路上,寫上「雅典城」的告示板。

我已是沒有感覺、木無表情的機器,只懂得左右左右向前踏,到最後一、兩公路,我終看到兩旁路人的打氣、看到雅典古運動場在前方,疲累、震撼、興奮、激動、痛楚、眼淚,一併爆發出來,沒有馬拉松的終點比這裡更震撼。我像超越了時空、穿透了歷史,回到二千五百年前的古希臘。

「我終於來到這裡!我竟然來到這裡!我從來沒有想過,可以來到這裡!我才跑馬拉松三年,可以在這麼年輕的日子,回到馬拉松的根源,跑 Athens Classic Marathon ?我是發夢嗎?」

跑入運動場後,立刻明白為甚麼 Runner’s World 的 Mark Remy 曾說,做人一定要跑一次,以運動場跑道為終點的比賽,這種比賽感是一般城市馬拉松無法給你的。

回顧雅典馬拉松,整個比賽捱四十公里,就是為了後這兩公里,直的可用苦盡甘來形容,也只有最後兩公里讓你覺得,你是在參加一個有歷史感的比賽。

不過,最後兩公里的體驗,並未能扭轉整個比賽的鋪排和印象,這個本應是馬拉松界最尊貴的比賽,無論氣氛、存在感、雅典人的比賽的態度,不會讓你覺得比賽受到應有的重視。

比賽當晚,賽會包了郊外的一間餐廳,宴請來開會及交流的其他賽會主席,沙律新鮮、烤肉美味、還有酒相伴及音樂表演,亦可以與其他專家交流,可說是整個馬拉松最享受的環節。

禮失求諸野,馬拉松運動已在全世界遍地開花,但在這個有膾炙人口傳說、馬拉松運動搖籃的發源地,倒沒有多少人珍重這傳統,只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讓馬拉松運動,重新在馬拉松鎮和雅典生根。

原刊於馬拉松 看世界/Run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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