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一個性侵施暴者的自白

2017/11/23 — 12:28

【文:沙漠】

致《立場新聞》編輯:留意到您們最近的有關性侵受害的專題訪問,我心底裡也一些個人經歷想要輯成文章,可是,是有關性侵施暴者的文章。我希望,可以藉由這篇文章,讓男性有一個加入性暴力討論的渠道,那就是反省,反省自己的過去。但老實說,我不知道這是否一件好事,過去男人可以說話的機會或者已夠太多,我的經歷,不知道是加深了受害人的痛苦,還是我想的原意。但另一方面,我們又的確很少聽見來自施暴者的聲音。這是我的一些想法,希望您們明白,或者是否刊出、刊出是否好事應該由編輯你們來判斷。謝謝您們。

一個晚上,我在沒有得到同意的情況下侵犯了她。事情就這樣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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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你意識到自己犯下的錯失,都太遲了,因為一切經已發生,無法回去,你在你們之間留下了一道傷痕,並且必須負上責任。我想,要為性侵區分程度是不可能的,區分或許不過是為了法律懲治上的方便,但對於活著的人而言,身體觸碰、言語上的騷擾,都可能構成侵犯,都可能帶來痛苦。傷害就是傷害,不需要再為它加上任何的形容,正如犯錯就是犯錯本身,解釋是後來的事。

於是我想起,這個社會上的生理男性,包括我在內,是如何成長的。從那些商業廣告裡,我們看見一個又一個為觀眾展視自己的女體,我們看得入神,一度以為廣告是現實的伸延;從網絡上的色彩影片裡,我們看見一個又一個被男演員按在床上的女體,恣意的偷窺,強行脫掉女性的衣服,強姦,暴力,卻從未聽過一句「妳同意嗎?」;在男性社群裡,我們不住的討論女性,她們的身體,她們的樣貌,我們就像一對無處不在的眼睛,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們這是不可以的;我們隨意的判斷別的女性是「臭雞」,我們只懂說「扑嘢」好像真的只有一種男性主動的可能,我們就是神,可以任意對待女性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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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們被默許了這樣做,被默許了這樣對待別人,沒有人告訴我們這是不可以的,包括自己。一切的「以為」,以為她是同意的,以為這是情趣,夠了,都是自我瞞騙的把戲。你騙得過法官,甚至騙得過自己,你以為自己沒有錯,你以為你是被容許這樣做的,你以為一切都是小事,但你騙不過就站在你對面的女生。你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嗎?那雙凝視著的眼睛,眼睛裡你的倒影。不,不是勇氣的問題,你必須看,你必須看見別人眼中的自己。

但一切都太遲了,因為一切經已發生,傷害就是傷害,不需要再為它加上任何的形容,正如犯錯就是犯錯本身,解釋是後來的事。你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你看不過眼,握起拳頭往鏡子打了一拳,鏡子碎了,你依舊存在,你的拳頭在淌血,但一切都毫無意義。你知道,你傷害了世界上的另一個人。

一個性侵施暴者的自白,到底還有什麼意思?這陣子掀起的對於性暴力的關注,所有受害人的自白,她們的痛,她們的眼淚,都是因為過去從來沒有她們的位置。而你,作為生理男性,作為施暴者的你,怎麼好意思說話?怎麼好意思站在同一個位置上自白?如果她們的確活在地獄,你就連進入地獄的資格都沒有……

我在網絡上看到一本叫《南方的寬恕》(South of Forgiveness)的書,書由一女一男合寫而成,女的是一位性侵受害人,而男的,卻是侵犯這位女性的人。事情發生後9年,各自背負著這段記憶所帶來的痛苦的兩人竟開始書寫往來,開始討論那一次事件及之後的影響。女方相信,兩人的私密經歷有助社會理解「強姦」。而男方則認為,除了認識自己的問題之外,他希望更多男性加入討論性暴力的問題。

兩人隨後舉辦不少講談,也受到不少人的批評,人們質疑:施暴者可以發聲嗎?施暴者有資格發聲嗎?這些質疑,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亦迴響不斷。為了什麼,這個社會需要一個性侵施暴者的自白?性侵施暴者的自白,可以為性暴力的社會運動帶什麼益處?

我並不尋求寬恕,也無意把自己放在受害人的位置上,我們所感受的痛苦,它的來源,到底是不同的。我把自己的經歷、反思寫出來,只是單純的為了展示一個人可以怎樣成為施暴者,這些原因背後的社會文化;我只是想站在一個男性的角度,說明我們可能會經歷的不必要的痛苦,本來是可以避免的,不必要的痛苦。

性暴力可以出現在男女之間,也可以出現在同性、其他的性別配搭之中。或者,我們的社會都總是充滿著各式各樣的暴力。當人們說「強暴是社會性的謀殺」時,那是相當沉重的一句說話,它意味著,這些社會的每一個人,你或者我,都有可能成為暴力的來源,都有可能成為另一個人的痛苦的來源。我們將要背負這個世界的痛苦,一切的痛苦,我們將會明瞭,在改變來臨之前,我們都會一直活得非常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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