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一個性騷擾受害者的覺醒(下)

2017/11/21 — 12:28

飯後轉場途中,我單獨輕聲跟團長說,那個男人令我感到很不舒服,他如果繼續在這裡我必須要離開。團長什麼也沒問,馬上悄悄和其他團友溝通了一下,於是大家在咖啡店只坐了一會兒就各自起身要回家,等確定那人走了才又重新回去坐下。

我將剛才的情形敘述給他們聽,又簡略說了過去的經歷。團友都感到非常震驚,他們說本來已經想問這人是不是有什麼問題,為何每次他出現我就消失,並且已經有心理準備不是什麼好事,但聽完仍感到這種惡劣超出原本的想像。他們說如果我希望把這人趕出團契,他們絕對支持,完全不需要顧慮,而且我不需要親自和他溝通,團長會代表我去處理,如果擔心他太太知道會接受不了,團長會讓他自己想一個冠冕堂皇的退出理由在團契宣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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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眼中,我看到久違的信任、理解和堅定支持,原來我也可以不需要被問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是不是不小心釋放了什麼誤導對方的信號;可以不被要求重複地解釋為什麼我會在這天和他吃飯在那天和他出席同一個活動,為什麼不一早就打爆他的頭把他unfriend,拒絕一個請求究竟有什麼這麼難;可以不用被勸說看開點,別去想,其實他是無心的,他不是針對你,各人在其中有各自的功課所以只能用心學;更可以不用同心禱告求主提醒他、安慰我、將平安和寬恕的心賜給我⋯⋯原來,傳說中的「行公義,好憐憫」是這樣的,而且可以發生在我身上。

我對自己說,他必須從我生活的任何一個領域被驅趕出去。作惡的人是他,必須付出代價、小心謹慎甚至接受責備質問的卻是我,這不符合正義。所以絕不能再是我被動地保護自己,還要為保護失敗去自責,他才是應該接受制約和譴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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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想後,我覺得我必須親自把我多年來的憤怒直接煮沸了傾倒在他頭上,不然無法真正平息這種怒火。將多年的憤怒化為文字發給他之後,我接著質問他為什麼又來觸碰我,難道我之前說得還不夠明白他被禁止這樣做嗎?他說因為上次我嚴厲警告他已經過了很久了,他以為情況已經有所不同了。我說禁止就是禁止,沒有任何時限,我不明白他為何會覺得過一段時間就可以重新試一試,就算我因為他和太太的一些幫助願意重新修補這段友誼,也不代表之前的禁止失效了,更不代表他的幫助可以用來換取對我的觸碰,如果他覺得這種是理所當然的交換,那我必須將他的動機理解為不懷好意。我已經反覆向他劃出我的邊界,但他並沒有對此表示尊重,反而不斷嘗試用不同的方式跨越進來,最後甚至全面入侵我的生活,我和誰close,他就千方百計要認識那個人,然後厚顏無恥地打探私隱或者名正言順地出現在我的各種朋友圈子。這種行為已經徹底摧毀了我對他任何的信任,與其天天小心堤防不如從此絕交。

在我鍥而不捨的輪番追擊下,他最後無法再應對,終於再次用道歉來作結。他說,真的非常抱歉讓我有受傷的感覺,他完全是無意的,這可能是他的行為習慣一直如此,他以為是表達善意但原來是帶來傷害,而我是唯一一個反應這麼激烈的人,他會反省自己是否無意中也傷害了其他女生。我驚呆了,這番話看似誠懇,但和多年前我第一次警告他時他的道歉幾乎一模一樣。他自己證實了他所有的「無意」、「沒想到」、「會反省」都是虛假的搪塞,是他像給哭鬧的孩子派糖一般用來讓我閉嘴的手段。我的抗議和我的感受對他來說根本從來沒有被考慮過,更不要說被尊重。在我還在糾結他到底是不是改過自新,是不是應該給曾經的朋友一個機會,還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自私冷血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把我視為有感受和靈魂的一個「人」來對待,他只是在利用我的善意abuse我,對我進行無盡的剝削並從中獲得樂趣。我感覺找不到任何詞可以準確地描述我所窺見的他裡面的險惡。這個有信仰基礎的朋友群體總是強調與他人「同行」,但這些年來我所經歷的根本不是同行,而是精神上的綁架勒索,與此同時,到底有多少人看在眼裡卻任由我繼續經受這種折磨?不管是以群體的和睦還是個人的寬容為藉口,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這是一種構成了事實的共謀。

很快他就被團長踢出了團契,只留下一個要在家多照顧懷孕太太的藉口。我感覺我的世界終於回歸潔淨,一場長達數年的浩劫終了,只剩下逃出生天後的疲憊。

後來聽團長說他有次因工作關係碰見那個男人,他主動對團長提起絕交的事情,並有以下這段表述:

「其實絕交對我來說也是好事,因為Minnie不跟我絕交我就一直有種幻想,可以成為她生命中的重要人物,哪怕不是擁有她也好。我享受征服一個女生的過程,尤其是從零開始慢慢成為她最重要的人的那個過程。但我老婆沒給過我這種經歷,她一開始就很喜歡我。而Minnie一直很有距離感,她對我是一個謎,很難真的進入她的內心,所以我更想在她身上獲得那種征服的感覺。但是現在我老婆也懷孕了,我就要做爸爸了,我也是時候回歸家庭學習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了。所以絕交也是好的。」

這就是這個無恥之徒在最後為所有的傷害做的一個註腳。在他眼中,沒有一個女性的尊嚴是值得尊重的,我所遭受的傷害,全都只是他作為浪蕩遊子時的閒情逸趣,和他扮演婚姻家庭角色時的「往事追憶」。而他無論如何作惡都有婚家這一條後路給他退守,用幾張溫馨的家庭照就可以讓所有人包括受害者閉嘴,因為「至高神聖」的婚姻盟約是不允許侵犯和動搖的,任何可能威脅到這個婚姻的聲音和行動都是一種罪過。可以想見,當他演夠了「好丈夫好男人」,從我身上活生生掠奪來的所謂「往事」已經滿足不了追憶的需求的時候,他完全可以無所顧忌地繼續穿戴「已婚男士毫無惡意真誠關懷」的外衣去狩獵下一個目標,然後在風捲殘雲之後再次躲回婚家的神聖防禦。

或許仍會有朋友想來勸我做事不要這麼決絕說話不要這麼殘忍,最重要還是要寬恕和保持正面積極的人生態度(毫不誇張,真的有人跟我這麼說)。我請其他還想來如此「關懷」我的朋友省下打這些文字的時間,向上主做個禱告,求祂賜予您好憐憫的心和行公義的手,並存謙卑的心與祂同行。

每個人都有其所珍視的自我存在的意義核心,對有的人來說是知識,對有的人來說是和平,對有的人來說是權力,而對於我來說,是善良,它構成了我對自己「存在」這件事的終極理解與原則。對這個意義核心的否定等同於否定我存在的意義和方式。做違背這個意義核心的事會帶來最大的存在危機,這也是為什麽過往我對他人造成的傷害總是我最難治癒的痛,哪怕已經得到原諒也會持續自責很久,一想起便心如刀絞。

另一種會帶來嚴重的存在危機的情況是,由這一意義核心所發展出的存在方式——一系列符合終極原則的與他人建立社會關係以及獨處的態度和模式——被從根本的弱點切入進而持續地質疑、剝削、踐踏⋯⋯這會極大地威脅這種存在方式的意義和必要性。如果以善良作為核心存在方式的人持續因為善良而遭受剝削與踐踏,更要被他人和自己不斷質疑善良的價值,將其等同於愚蠢,那麼這個人的存在方式便面臨嚴重的摧毀,這個人也進而難以再繼續「存在」。

這是一種何其深刻的摧毀與破壞,而我用那麼多年的時間確認了一件事:他這種類型的人在缺乏道德和良知的情況下,對我來說是一種邪惡的「存在」,我最大的弱點是他最擅長manipulate也必定會manipulate的目標,我最大的優點是他最擅長abuse也必定會abuse的對象,他造成的傷害會直接威脅我的存在方式和「存在」本身。他未來會不會改過我不知道也根本不想親自去見證,這是我對自己的「存在」所能做的最大的保護。只有在可以安全「存在」的空間,我才可以重新有力量和勇氣,把自己的過去展開,把這種個人、群體和制度性的「惡」寫給人看,以實踐善良的存在方式。

願所有受害者得到安慰、保護和解放,願所有的求助都得到真正的憐憫和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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