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一個性騷擾受害者的覺醒(中)

2017/11/21 — 12:27

我又有將近一年和他斷絕了來往,直到有一天,突然收到一個女性友人的短信,帶著難以隱藏的幸福口吻跟我說她拍拖了,讓我猜猜對方是誰。答案是,那個男生。我心裡一沉,一時不知如何反應,於是半開玩笑地打了一句「你真係唔好彩喇」。

之後接連幾個月,在各種共同朋友的聚會中,他和女性友人都成雙成對地出現,我也因此被迫聽了好幾次他們各自敘述相戀的過程。我心裡很糾結,究竟該不該告訴女性友人關於他的一切?處於熱戀中的她會相信我嗎?如果不信,她會怎麼看我?她會不會把一切轉告男友,然後替換成男友的版本?我是不是就會失去這個朋友?如果她堅信他已經改過自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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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天,女性友人私下和我聊天的時候憤憤不平地說,身邊好多人都覺得她和他在一起會很辛苦、會被欺負,但大家都不了解真正的他,都冤枉了他,她在他身上看到很多別人看不到的優點。這段時間是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見她這麼幸福這麼快樂,沉浸在愛情中的她全身都散發出一種熱情洋溢的氣息,和一種準備好為愛奉獻一切的決心。看著她認真的表情,猶豫再三,我把心裡的話又咽了回去。她顯然很難相信我要說的,如果她為了澄清事實而找來男友和我對質,我真的做好準備去重新面對一直在試圖遺忘的記憶了嗎?如果他否認或者巧妙地扭曲這段記憶,我是否承受得了這第二重甚至隨之而來的第三第四重傷害?而我又如何證明他不是真的重新做人了呢?事實上如果她所說的都是真的,他真的在這段關係裡是認真且投入,如果他內心真的立志要從此做一個好男友好丈夫,那再去提起不堪的過往,是否會被視為一種不合時宜甚至心懷惡意?我真的忍心看到這麼多年來終於獲得愛情甜蜜的她,因為我的一個幾乎無人知曉(也因而越發顯得 irrelevant)的記憶而困擾、沮喪、幻滅嗎?或許我應該為她高興才對——這個在我認識的所有人中最溫柔忍耐、默默關懷的女生 — 感化了他,也終於等到了自己的愛情。退一步想,他們這才剛開始戀愛,如果一切都是他假扮的,時間長了自會暴露吧。

時間並不算長他們就結婚了。婚後他們時不時到處放閃,我想也許事情真的正向著最少人受傷的方向發展,也因為他已婚的身份感覺至少多了一個約束他的力量。而同時,他和他太太也表現出對我極大的關心,在我人生的低潮時常提供熱心的幫助,對此我也是很感激的。漸漸地,我也開始相信他已經改過自新了。我對自己說,過去的既然我能消化掉,就讓它過去吧,他和太太對我的關心或許就是他不便明說的一種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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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又一次錯了。他漸漸開始時常約我吃飯傾訴所謂心中煩惱或者家事,而且明說太太是知道他約我吃飯的。我驚覺已婚身份非但可以不是一種約束,甚至可以是一種令你對他的意圖無從質疑的擋箭牌。連他太太都覺得沒問題,我可以如何拒絕向一個曾經幫助過我的朋友提供幫助?

然而他一開始所說的天大煩惱,每每聽完都感覺像是自尋煩惱,而且來來去去就是那些早就說過很多次的事,只不過是舊酒裝在新瓶裡,有時連瓶都是舊的。我感到非常不自在,因為他有誇張地表現出心情悲傷、身體不適並藉機要求我安慰他、攙扶他的前科,在我眼中他所謂的煩惱,更像是對我進行情緒勒索的手段,以求在我表示同理的時候得以進入我從不向他開放的內心世界。這種企圖連想像一下都讓我感到噁心,所以我只在可以提供實質建議或幫助的情況下有所回應,對於他表現出來的情緒一直都保持距離。他有時還會半夜突然發一個消息說他心情很苦悶,對此我到了第二天才會輕描淡寫地回他。

一日他忽然說有很重要的事想告訴我,約我和他還有他太太三人一起吃飯。席間他訴說了一段關於他家中的事情,說由於這件事,他一直很希望通過支持平權運動來彌補內心的愧疚,但又缺乏途徑,最近還因此抑鬱症發作。一旁他太太關切的神情似乎確認了這是真的。於是他說,他希望能加入Queer Affirming Fellowship(我的團契),多一點了解平權的事情。他強調說,這對他很重要,如果他走不過這個心理障礙,他很可能繼續在抑鬱症中掙扎。我心中有些抗拒,因為 QAF 對我而言,是一個很難得的完全安全的空間,我直覺覺得他想要逾越進我的安全領域。但他的太太在一旁真誠而懇切的眼神又令我質疑自己太自私,竟然對一個抑鬱症患者的自救請求都想要拒絕。最後我只好說請他聯繫團長說明原委。

於是不久之後他就出現在了我的團契,積極地嘗試與其他人打成一片。我卻越來越不想回團契,因為這個本應可以讓我暢所欲言打開內心的空間,現在總讓我感覺多了一雙窺探的眼睛,貪婪地等待著原本沒機會一睹的世界向他展現。這期間我還聽說,在我不在的時候他曾經向其他團友打聽關於我的私隱,被婉拒後還表現得很無癮。我就更加不想在團契與他碰面。

就這樣連續幾次都不參加團契活動,卻要看著 WhatsApp 裡傳出他和團友的開心合影的我,終於在一件事發生後忍無可忍地爆發了。

那晚他又主動提出和他太太、我和我男友還有另一個來港出差的上海朋友一起聚餐。飯後我在手機的fb上看到了一個非常好笑的 post,他也想看,我就把手機屏幕轉給他看,他卻伸手拿過了我的手機。我心中有些不安,他曾被我發現偷看我的手機相冊,但有其他朋友在場我又不想反應很突兀。於是我邊應答一旁朋友的話題,邊時不時瞄一眼他的方向。

果然,在他的眼鏡反光中我看見他在快速地翻動我的照片,還將某張照片放大來看。我用很克制但明顯不悅的聲音問他為何要偷看我的照片,要求他立刻把手機還給我。他用一種極為鎮定和若無其事的語氣說,「我沒在看你的照片啊」,與此同時,我從他鏡片的反光中見到他快速將畫面調回了 fb,並帶著「不信你看」的神情把手機遞了回來。

我心中的火山爆發了,但不想當著上海朋友的面讓他的太太難堪,於是強忍著怒火起身提議解散。在回家的路上我感覺自己的手指抖得差點手機都拿不穩。我覺得這事不能我和他單獨對質,他的太太有責任知道我對他此舉的憤怒,免得他繼續拿太太來做護身符。我在三人群組裡發了一個措辭嚴厲的消息,指責他此舉極不道德,且拒絕承認的態度簡直厚顏無恥,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發現他侵犯我的私隱,這種侵犯我邊界的行為令我非常憤怒,若再次被我發現有類似行為,不管是對我還是對其他任何人,我就跟他絕交。

很快他就發來了一句對不起以後不會了。下面緊跟著他太太的一句「我會說他的」。然後這個對話就這樣徹底結束了。過了30分鐘再看,仍然什麼也沒有。我相當驚愕,這就完了?一句簡短的我們自己內部解決就沒有下文了?難道事情還不夠明顯嗎?這不僅僅是關起門來商量好了彼此達成共識了就可以解決的問題,這涉及到了對另一個人的侵犯!難道關門夫妻會議後就不用再對被害人有任何歉意和正式的交代了嗎?至少講下你們達成了什麼樣的共識啊!我感覺我還有一萬字的痛罵沒來得及講完,對方就關門說 OK 我去反思了 Bye Bye。

我想要拍爛他家的門板把他拖出來,至少必須聽我吼完。但我想起他的太太,她或許是最無奈的一個,她才是要對著他一輩子的人,我又心軟了。如果當初他們拍拖,我有勇氣甘冒罵名也要告訴她她愛的是一個人渣,會不會很多事情都會不同?想到這裡我竟又開始了自責,覺得可能現在我正在承受的就是我當初什麼也沒說的後果。

這個三人對話之後就永遠停留在最後他太太的那一句「我會說他的」。沒有人來詢問我的感受,沒有人給予具有誠意的慰問和道歉。我一度還在期望他太太會不會私下來聯繫我表達一下關心,哪怕只是一個簡短的詢問我也會覺得好受一點,畢竟我認識他太太比認識他還早很多。但沒有,什麼也沒有。

我很沮喪,雖然我理性上很明白,在父權異婚制度下,一個想要扮演好妻子角色也以此為榮的女性,面臨再狗血的情況其實也只能選擇原諒丈夫、支持丈夫、維護丈夫,否則就會威脅到作為其個人價值核心的婚姻家庭。這個婚姻制度對個體的約束更集中體現在女性身上,她將很大程度改變其生活習慣(因為她被期望承擔打理家務照顧家人的主要角色),她的人際關係網絡也將萎縮(因為她被期望以家庭為生活重心),但與此同時這種約束對男性更多只是一個 option,而不是 must — 你可以選擇很大程度上保留原本的生活和社交習慣而不需要承受太多社會壓力和來自內心的責備;而如果你選擇分擔一些改變,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那麼一點,你馬上可以獲得超比例的讚賞,甚至多過承擔主要改變的女方。然後你的「新好男人」頭銜又會反過來強化社會對女方的要求,因為她通過做個犧牲奉獻的好妻子而得到的社會認可輕易就可以被「新好男人」的光芒遮蓋,這種認可若是她自我價值的主要來源,她就必須加倍地犧牲和付出才能獲得。

我的朋友,這個男人的太太,就是這樣一個溫柔隱忍謙恭無私的好妻子(而她做得比任何我所認識的好妻子都更多更好)。作為她的朋友,另一個女性,我無法不看見她在這個角色中的掙扎和行動邊界,所以我無法不體諒她的處境,無法不去設想我的任何行動將對她造成的影響,也因此一直以來都無法不將自己個人層面的公義訴求妥協掉。

於是我繼續從團契失蹤,直到那天團契4週年聚餐,團長說「你很久沒來了大家都很想你」,我才再次出現在那裡。迎接我的則是以下這個情景:團契的好友向我伸手表示歡迎而我也伸出手要和她互相拖住時,在兩手相觸前的那一刻,突然從旁伸出第三隻手,在好友拖住我之前率先有力地捏住了我的手。轉頭一看,是他那一副「妳終於出現了」的煽情嘴臉,而我只想把手從那個汗濕而噁心的手掌裡抽出來然後狠狠摑在他醜惡的臉上。

但我只是冷漠地抽回手,在最遠離他的桌角坐下,雖然內心奔騰的尖叫已經震耳欲聾。他突然宣佈說他就要當爸爸了,說到時大家一定要做孩子的契媽。我無動於衷地坐著,任何恭喜都感覺是對他太太的侮辱。我絕不會做他孩子的契媽,人際關係的制約將我在痛苦中綑綁了這麼多年,我不會允許我和他之間再被僭建出任何一條social tie。他那汗濕的手召喚回多少他罔顧我的抗議侵犯我邊界的回憶,那種想吐的感覺讓我做了個決定,我要他從我的世界消失,如果有任何一條 social tie 會繼續把我綑綁在有他的世界,我就必須把它切斷。

(下一篇,請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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