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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販毒青年背後 不為人知的故事…

2016/1/27 — 13:00

離開外展社工這個崗位已超過一年半,今早特意為一個舊個案去灣仔區域法院旁聽。法官宣判這名青年販運毒品罪名成立,他將面臨最少4年的監禁。

一般人聽到這個判決,大概即時反應都覺青年罪有應得,死有餘辜:「抵死,做埋啲陰質嘢,賣毒品傷天害理,累人累物;咁細個咁大膽,唔識潔身自愛......」我每每在茶餐廳看見電視新聞有相關報導時,普羅大叔就有類似反應。

是的,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選擇和決定承擔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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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我告訴您青年背後不為人知的故事呢?

我認識青年時,他還是中一學生。我記得第一次遇見他,是在一間光線很昏暗的網吧;和其他初接觸的對象一樣,他對我的提問不是「十問九唔應」,就是「九唔答八」。接著幾星期,我在網吧及公園都反覆遇到他,憑著不要臉的死纏爛打,終於獲得他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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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的外型並不討好,一身典型MK打扮:前額一大片陰,頭髮總是Gel到一支支豎起,黑色Tee,不知是名牌還是淘寶的斜孭袋,低腰牛仔褲一定要露出大半條boxer…….老實說,如果我不是外展社工,大概也會以貌取人,又或敬而遠之。青年遇到我們,當然沒什麼大不了;但做外展的同工都知道,邊緣青年遇著操控權力的警察便最倒楣,哪管你有沒有犯法,總之外型鑿著「邊青」標籤的已是原罪,輕則訓話,重則入後巷或入廁所「被招呼」也屢聽不鮮。

無論哪個年代的油脂仔、臭飛、邊青、古惑仔、黑社會,不知是否受電影角色影響,他們大部份都覺得「男兒有淚不輕彈」、「男人流血不流淚」、「唔駛人幫」……青年的態度當然也是一樣,總之以為「唔出聲先叫型先叫Cool」,很難才能進入他的內心世界。正是這樣,青年往往在家庭或學校被誤會都不作任何辯解,常引來「冇得救」的責難。

好不容易,我才知道青年的家庭狀況:爸爸在他11歲時猝死,他一直活在「世上只有一個爸爸,為何生前沒有好好對他」的悔疚。媽媽之後要獨力當地盤工養家,青年說過:「爸爸走了,生命裡就只有媽媽;一定要好好保護媽媽,總有一天不會再讓她捱苦。」青年有一個大哥,在爸爸過身那年,大哥開始接觸毒品;大哥由起初消閒性濫藥,發展至倚賴性用藥,情況最惡劣時每天「食大晒」返家就打罵青年,甚至試過有幾次會無緣無故趕他出街。青年不只一次選擇離家出走,可是卻無處容身......

如果您是他,會選擇一條怎樣的成長路?

青年把口總是「串串貢」不饒人,轉數不下於森美或林海峰;但就是不愛讀書,在香港註定成為主流教育的犧牲品。在相處的幾年,我試過邀請他聯同其他年青人參與劇場演出,控訴社會資源只落在資優階層身上,卻對他們套上一個又一個的標籤。他們更以「凹罐頭」來比喻自己:罐頭撞凹了,但不等如過期變壞,以示自己仍有價值。「凹痕」,只是他們的生命印記,並在舞台上大聲疾呼「凹罐頭也可活出理想」。

青年有段時間甚至經常跟我做「平等.分享.行動」,我記得他說過:「魔鬼和天使常在我思想中交戰,絕大部份時間都是魔鬼力量較強,驅使我去做每一件壞事,我已記不起上一次天使打贏魔鬼是什麼時候了。」於是我邀請他跟我拿著飯票找無家者和拾荒長者分享,沒想到這個師長眼中的「廢青」,認真起來竟然可以親力親為到替婆婆推紙皮車。那段時間,天使一次又一次戰勝了魔鬼,激發起青年潛藏的愛心和公義心。

接觸開濫藥者的都應該知道,選擇販運多數是「邊食邊放貨」,好讓自己持續有得吸食;但是青年告訴我沒有吸毒,只想盡快賺一筆錢搬離這個家......庭警押走青年一刻,媽媽在庭上呼天搶地說:「如果有能力,早早租地方給細佬搬出去就不會搞成這樣。」

事後有朋友問:「是有份做那個劇的青年嗎?我以為他們都已經更新了。」是的,他那一刻的生命確是「更新」了,而且有著很清楚的人生目標和計劃;但「更新」可是一輩子的事,在舞台的一刻是「更新」,但回到現實,遇上挫折,便很容易受誘惑再踏上歪路……尤其外展青少年的成長路,困難和挑戰總比您和我多,畢竟不一定每次也是天使戰勝的。

任何一個時空換了任何一個決定,故事情節會否改寫?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為這個曾經與我踏上舞台抱頭痛哭的青年感到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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