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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無明:一個人的生存狀態 更是一個城市的狀態(上)

2017/4/5 — 11:57

電影《一念無明》預告片段截圖

電影《一念無明》預告片段截圖

【文:甘木】

〈一念無明〉展示了生命的執著和認真,拷問批判社會對精神病患的偏見和歧視,但它不只是有關精神病患的故事,看似是大城小事,其實是小城大事。它是我們每一個的故事,是一個人的生存狀態,更是一個城市的狀態。

一念無明:誰的一念?孰重孰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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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無明〉,光看片名就知內容「分量十足」,沉重憂鬱。「一念無明」是佛家語,又稱「煩惱障」,意指眾生心中剎那現起的每一個念頭,每每無以名狀,亦不知其根源所在,因而是「無明」。這些念頭通常是心不清淨而生的念,也非霎時能疏理,因而是煩惱。

取片名〈一念無明〉,正正反映了男主角阿東經歷躁鬱症的狀況,照顧長期病患的母親的壓力、工作上的疲憊、與女友的衝突、原生家庭的破裂…… 同時也反映了阿東身邊的人亦在不同的位置上經歷不同的煩惱,如阿東的父親不懂照顧精神病患的兒子、阿東的女友Jenny在他送院後承擔了他的債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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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或者是我們,不時都會閃過一些念頭,或好或惡,是貪是罪,那些情緒徘徊不斷,糾纏不清,並非別人一句振作,也非刻意賣弄快樂,或外間不斷要求別人正面積極,就能解決。正如阿東的父親說,這些是心病。

很多的決定也往往在於我們一念之間,如阿東自己是否決定要沉浸在負面的情緒,阿東的父親是否決定要把兒子再度送入精神病院,鄰居們是否決定要趕盡殺絕,Jenny是否決定要回到阿東身邊。然後你會發現每個人的一念雖不過是一念而已,但亦舉足輕重,足以把一個人垂死的人一手拉回來,也足夠把人推向萬丈深淵。一念,足以讓人生,也夠讓人死,最壞的是可以讓人生不如死。因此別小覷自己的力量,一句關心問好也可能是對方當下的靈丹妙藥。

家庭正義:原生家庭的責任落在誰身?

我們大部分的性格特質都早在成長階段的前沿形成,可想像原生家庭影響之大,於往後生命留痕,不易抹去。就像男主角阿東不惜犧牲愛情,長期獨力照顧病患的母親,為什麼會是獨力呢?因為阿東的父親早已離家,弟弟亦只顧自己的發展,遠走高飛。余文樂(阿東)照顧金燕鈴(阿東母親)其中一段對罵的戲讓人深刻,演技精湛,完全表現出與家人入心入肺的愛與恨,以及互相折磨。往往愈細心的人,愈願意一力承擔。然而,也就是最敏感最有情有義的人,最易受傷害,體會至深。同時,亦因為有了多重體驗的人,情感愈變得細膩。

獨力承擔巨大的家庭壓力、照顧長期病患的壓力,免不了要問:在這樣傷害史中,是否不生病才是一種病?電影除了要讓觀眾更contextual、更立體地去理解一個精神病患的故事,希望我們關注、去標籤之外,下一步就該是去問:What’s next? 我們可以做什麼?如果往往這些悲劇來自家庭,我想,第一步大概是我們自身對家庭的責任。戲中曾志偉 (阿東父親)說:做個壞蛋好易,可以逃避,可以一走了之,自己大半生人也如此……幸而,在人生末段,他終於選擇負責,希望彌補。

資本主義下的診療:權力、金錢與病理化

戲中有一段,阿東病發後,被父親帶去看醫生,醫生連病人也沒有看一眼,只隔著電腦熒幕,機械般地問:有無邊度唔舒服?有無胃口?想唔想自殺?想就寫返入院……然後就開藥。先別說去人性化的醫治無助於病情,而是判病與診療本身就是一權力過程。所謂的情緒病到底是什麼?何種程度才算得上是病?

英國精神科醫生Joanna Moncrieff在一篇有關現代生活醫療化的學術文章中寫道:把異常行為醫療化的過程,隱沒了對多元的容納、對騷擾行為的控制以及對依賴的管理的政治性,令一個自詡自由、崇尚個人主義的社會強化一致性,掩飾一個只把人的價值等同於其生產的利潤的經濟系統,把所有不符合或不願被剝削的人邊緣化。

很多時,不願妥協,相對清醒,想要自主,而非完全擁抱主流的人,反而承受著更大的精神壓力。戲中阿東雖然是患躁鬱症,但不少時候,他其實也很清醒,例如他在朋友婚禮上表現的不滿其實很真實。

美國精神科學會《診斷及統計手冊》中就承認有超過300種精神病和情緒病。當精神病與情緒病的定義愈寬鬆,愈多人被處方藥物,而背後正是一個市值每年超過700億美元的精神科藥物市場。行醫可以是一種專業,但不一定是一個人的志業,尤其在資本主義之下。專家可以告訴你生理運作的how,但why卻是形而上的問題了。

曾志偉的一段對白相信亦觸動了不少人,他說是否什麼都可以買回來,什麼都可以外判,這明顯是對我們的拷問。每一個在資本主義下努力謀生的人,離真正的快樂愈來愈遠,因為我們都缺乏安全感,並以金錢來減卻我們的不安。我們努力謀生得沒能處理的問題,就交給金錢處理,病了就付錢給醫生,不夠健康就買健康食品,成績不夠好就去補習,家庭關係破裂就找輔導,樣子不夠好就去整容,吃得不夠好就吃貴一點,不想照顧父母就送去老人院…… 只要付錢,什麼都行。

我們對所謂的專業無條件無限度地信任,卻忘記了我們的common sense,並失去了自己與身體的關係,以及最真實的耳目直覺。只有去病理化才是出路,不要過份迷信醫療、藥物,並相信每個血肉之驅都可能經驗過人生的低谷,相信人的生存狀態是浮動的,只有自己才能走出黑暗。

 

作者自我簡介:文化研究碩士生。人格分裂。自卑,但對他人又不見得看得起。迷戀電影,留戀文字,醉心藝術,崇敬哲學,仰慕文人的偽文青。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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