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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所知識合作社可能嗎?首爾「知循協書院」的另類實驗

2017/11/6 — 13:35

知循協書院學生

知循協書院學生

教育是關乎下一代的事業,同時是社會變革的重要基礎。 在全球新自由主義的浪潮下,面對僵化的學院制度、流水作業式的教學操作、欠缺「慢工出細貨」的教研土壞,當代高等教育的受壓迫者,是一眾充滿生命力的年青學子,還有認真教育工作的學人。然而,總有些人逆流而行,在主流教育另闢幽徑。

一路走來,南韓的民主化之路,與充滿活力的公民社會互倚互持,其中蓬勃的另類教育實踐,深深影響這個亞洲國度的社會轉型 。

七月底,筆者和「流動共學」的許寶強教授到訪首爾,向當地的民間辦學組織取經,其中一間是2015年初成立的「知循協書院」,現時位於首爾的社會創新園。[1] 「知循協書院」是一所另類學院,抱持參與式民主、由下以上的合作社原則和「智性平等」(intellectual equality)的理念,相信每個人都可以成為知識的生產者和用家,在主流大學系統以外實踐一種「共感協作式教育」(empathetic cooperative education)。要了解「知循協書院」的故事,先由韓國高等教育的處境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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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寶強教授與「知循協書院」學生交流

許寶強教授與「知循協書院」學生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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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育不可能」的時代,辦一所知識合作社

「在韓國,這是『教育不可能』、社會不穩定甚至混沌的時代。」知循協書院創辦人姜先生如是說。近年,由於適齡入學的青年人數持續下降,韓國教育部銳意重構高等教育。首要的政策,是減少全國的院校數目,這大大加劇教學人員之間的競爭。另一方面,「為提高院校的「『市場競爭力』[U1] 」,著重培養學生成為技術專才,在資源分配和課程規劃上都使得人文和社會科學課程被邊緣化。諷刺地,大學制度以外,隨著近年韓國的社會運動再度興起,民間愈來愈多人談論公民價值、人文關懷的重要性,甚至試圖補遺主流教育的缺失。2009至2012年,首爾市發生一波「解放大學運動」 (Free University Movement),三年間共有約3,000位市民,在市內的空置場所、公共空間上課,由一群有心的知識分子義務任教。[2] 姜先生指出,這股「人文風潮」雖然令不少大學重新「重視」人文和社科課程,但這些課程大多只是短暫的,帶有象徵式的意味,實屬院校的品牌推廣,其教學內容和方式都與理想的教育存有落差。在他和一群同行者眼中,理想的教育,應該以培養學習者為生活主體,著力回應、改造身處的社會處境,以對抗資本主義霸權所定義、狹隘的生活方式。

此外,與香港的情況不同,韓國私立學府的比例遠比公立大學多,現時約佔全個教育系統八成。在同齡大學入學率達八成的韓國,高等教育普及化並沒有讓青年人得到實質的回報。晚近的數據顯示,南韓整體失業率高達4.2%,打破 17 年紀錄;而15 至 29 歲年輕人失業 高達 12%,幾乎是整體失業率的三倍。[3] 加上韓國本科生的學費,屬全球領先之列,沉重的財政負擔與不妙的工作前景無法讓窮苦學生向上流動。時下韓國年青人間流行的「湯匙階級論」(Spoon Class Theory) 和「地獄朝鮮」(Hell Chosun),甚至成為南韓本土研究的一個課題,是在笑罵聲中青年人對跨代貧窮的絕望吶喊。

強調競爭的院校文化、技術為本的課程安排、年青人欠缺穩定工作前景的社會脈絡——在種種社會條件下,「知循協書院」在狹縫中誕生。2012年是關鍵一年。韓國國會通過修訂《合作社基本法》,簡化合作社的設立程序,只需要五個人就可成立。這種將合作社主流化的政策,令韓國的合作社數目大幅上升。2013年年底,首爾已經有1,700間合作社。根據官方的統計數字,單單是2014年一年,當地的合作社數量增長接近一倍。

藉著政府把組織門檻降底的契機,姜先生與一眾學者先在2013年創立「知識循環協作社」(Knowledge Circulation Cooperative, KCC),經過兩年的努力,終於在2015年初成立「知循協書院」,試圖提供主流院校以外,另一種有系統、以學習者為主體的教育課程。要入讀「知循協書院」,先要成為合作社的成員,而入會年齡基本上沒有限制。[4]「知循協書院」最能體會合作社原則之處,莫過於教育委員會 (Education Committee)的設立。教育委員會由民主方式選出,負責定期商議課程修訂、處理投訴等,嘗試打破一般學校教育(schooling)中學校、教師和學生在校務安排上權力不均的情況。收生方面,程序跟一般大學相似,需要提交申請書和深度面談,但重點不在評核申請成員的資格,而是好讓整個教學社群明白學習者的期望和需要。至於資格評核,學員基本上只需要跟隨一位導師完成一項畢業計劃或論文便可完成課程。

首爾「知循協書院」的課室門外

首爾「知循協書院」的課室門外

融通、共感、協作——真實的教育,總活在張力之間

雖然「知循協書院」緣於對主流人文和社科教育的不滿,但書院成員都相信,知識是整全性的(holistic),而理論與實踐亦不可能分割。因此,在設計課程框架時,成員都同意以「融通」(consilience)為首要原則,希望透過不同跨學科的主題,讓學習者將知識與個人的生命歷程扣連。

 

 

學習路軌(Tracks)學期
123456
理論課程
個人與人生個人・社會・哲學哲學史與哲學家們藝術研究和美學導論當代哲學專題精讀班:西方哲學/東方哲學當代藝術與另類社會
文學與人生文化藝術的社會歷史媒體・科技・政治現代韓國文學精讀班:經典文學/義術史和美學東方美學
個人與社會歷史是甚麼?當代政治議題韓國現代和當代史政治經濟學入門精讀班:政治經濟學東方與西方哲學的對話
初探性意識全球危機和議題女性主義理論文明更替與亞洲精讀班:女性主義經典經濟與社會

個人與自然

 

物質與宇宙

 

熵與生命

 

認識認知科學

 

現代科學與東方思想

 

精讀班:經典生物學與演化論

 

心靈哲學與科學

 
 
初探演化論

 

科學、科技與流行文化

 

演化心理學

 

環境危機與人類未來

 

精讀班:科學與科技

 

生態學與綠色運動

 
工作坊課程

自我探索和人生規劃

 

了解自我與他者

 

步行工作坊

 

身體的追尋

 

促進社會關係:非暴力對話

 



 



 

藝術與自我探索

 

音樂與自我探索

 

表演與自我探索

 

規劃人生

 



 



 

自我表達和文化規劃

 

手作工作坊

 

自我表達寫作

 

敘事寫考工作坊

 

舞蹈工作坊

 

市場營銷工作坊

 

主題研討

 

空間設計工作坊1

 

空間設計工作坊2

 

電影拍攝工作坊

 

3D打印工作坊

 

城市再生工作坊

 

文化行動工作坊

 

表1. 「知循協書院」的課程框架

 

除了理論科目,作為另一類核心課程的工作坊,主要透過梳理個人生命歷史,以及與共學者的對話和交流,培養對他者的共感(empathy),同時藉著身體經驗和藝術表達的方法,讓學習者探索另類的生活方式。總體來說,「知循協書院」的課程理念,是結合學識、情感和技藝的教育綱領。兩年制的文憑課程,雖然沒有任何官方的認可,但「知循協書院」這群熱心學人認為,眼下的南韓社會需要的是心力並重的教育,辦學的長遠目標是希望學習者能以社會企業、公民社會建設為職志,形成紮根民間的知識循環。

當然,另類路始終不好走。無論是多值得追求的理念和價值,都難免在現實操作之間充滿張力。首當其衝,是來自整個課程安排、資源和學習者需要。兩年制的文憑課程,一年共有三個學期,若要順利畢業,課堂仍是十分密集,因此能如期畢業的人數遠比預想中少。而入讀的學生當中,實在有不少窮困學生。畢竟一個學期的學費約為港幣七千元,雖然比當地的主流大學便宜,但仍構成一定負擔。可是,合作社並不接受巨額資助,以確保教學和營運自主。然而,除了要兼顧有限的人手、資源、學習者本身的步伐等考慮,更深刻的張力,則是合作社原則和知識生產本身的內在矛盾。一方面,合作社強調成員間的平等參與;另一方面,成員本身在文化資本、社會資本上的差異,難以取得共識。「知循協書院」不少核心成員本身都在主流大學服務的教員,或是各自界別的專業人士,在學甚麼、如何教等的課題上難免意見紛紜。姜先生坦言,現時處理的方法十分折衷——經幾番商議、共事、決策後,讓成員在磨合後找尋自己在書院的定位和參與程度。

「另類文化青年工廠」的學生

「另類文化青年工廠」的學生

殊途的韓國和香港,另類教育路總是漫長

他山之石,固然有值得借鏡的地方,但要移植任何他方的經驗,都不可忽略特殊的社會脈絡。曾為「逆權大狀」、多年來積極參與社運的現屆首爾市長朴元淳,上任後希望將首爾打造為「共享城市」。合作社法的修訂,以及種種城市基建和配套,都是在朴元淳的推動下成事。現時「知循協書院」的會址,前身是一所醫院,經翻新後開放民間團體租用。我們亦要知道,韓國的合作社文化氛圍遠比香港濃厚,單是上世紀九十年代成立的農產和食品合作社聯盟iCOOP,就有廿一萬成員。[5] 另外,看似如沐春風的韓國另類教育,如果沒有過去二十年民間持續的經營,推動另類中、小學的發展,當下將難以有容得下另類高等教育的聲音。最著名的例子是1999年由延世大學的青年文化研究中心經營的「另類文化青年工廠」(The Youth Factory for Alternative Culture,簡稱「Haja」),可另文討論。

翻開世界各地的社會抗爭史,民間辦學總是伴隨公民社會的發展。不論是東歐國家民主化過程各種民間文藝活動,或是亞洲地區由上而下的抗爭歷史,譬如波蘭的飛行大學、「八九民運」所催生的「天安門民主大學」、日本的自由學校,都為民間的社會抗爭注入重要的思想活力。自雨傘運動期間,各種小規模的社區關注組織、專業團體、公民網絡應運而生,重新激活香港的公民社會,發展出一波紮根社區的文化和政治運動。英國文化研究大師Raymond Williams認為,創辦成人教育的目的「在於把學習看作為社會轉變過程的重要組成部分」。[6] 如何透過重塑民間辦學的氛圍,為公民社會和社會運動提供更在地的思想養份,會是香港民間教育工作者當下重要的任務。

在容不下異議的主旋律下,每當想起另一片國土上的深耕者,在幽徑中,我們其實並不孤單。

(作者是「香港民間學院」策劃團隊成員,現為香港中文大學傳播學研究生)

 

註:

[1] 「知循協書院」全稱是「知識循環協作另類書院」 (Knowledge Circulation Cooperative Alternative College, KCCAC)。在2015年年底,「知循協書院」搬入首爾市政府轄下的創新園(Innovation Park)。「知循協」的Facebook專頁 http://www.facebook.com/kunion2013

[2] 「解放大學運動」網頁 http://www.freeuniv.net/

[3] The Investor (2017, May 11).  Economy Korea’s unemployment rate hits 17-year high. http://www.theinvestor.co.kr/view.php?ud=20170511000992

 [4] 知循協書院屬於小規模運作的另類大學,首屆入學人數為30人,現時畢業生和及學生總人數約為100人。據姜先生所言,入讀學生的年齡分佈十分廣,小至十六歲的年青人,老至年近七十歲的長者亦在席上。

[5] 關於韓國合作社的發展可參看香港書刊《Breakazine!》第37期「逆行首爾」」專題,2015年出版,頁53。

[6] 此處引用Raymond Williams對文化研究在成人教育的想法,參考自:許寶強、張秋玉編(2014),《遊走於體制內外:香港的文化研究與成人教育》,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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