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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水貨客 3】「你們香港只不過是我們的超級市場」

2015/1/30 — 12:54

購物團早上 10 點未夠已經趕到

購物團早上 10 點未夠已經趕到

上水,大概從來沒有以正面積極的形象,在你心上留痕吧?從早年的荒無,到近年的水貨,這裡從沒有天水圍城的關注,只有居民年復年地對抗螞蟻搬家的貨客……

自中三遷入北區以來,梁金成二十多年來出入上水,從電氣化「橙色櫈」的火車到今日全部「橫排」的港鐵,他目擊著乘客的轉變,以至區內的變遷。家住粉嶺的他,平日以巴士作為主要的交通工具,但身邊不少朋友每日中港兩地走,路過上水都感觸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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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聞不如目睹,三年前的一天,他放假特地到上水考察:行李比人身還要高,比人頭還要大,但仍然一車車向閘口推進,「情況原來已經這麼嚴重,那時候剛好聽聞到居民有行動回應,於是加入聲援。」

從 2012 年到今日,梁金成投入北區水貨客關注組快滿三年,從旁觀者到參與其中的抗爭,他見證著水貨問題漸漸由北區向其他地區蔓延,「這不是一個區,而是全香港人都要面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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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貨客惡咗」

北區水貨客關注組成立於 2012 年,但梁金成稱水貨問題早在千禧年出現。從電子產品到成衣,現在日常用品,都是水貨客的主要目標。他用「痴線」來形容 2012 年水貨客塞滿上水站的情況,那時四個出口都人龍長長,「我稱之為香港四小龍。」

行李請上磅

行李請上磅

後來政府推出「六招打擊水貨客」,包括在港鐵出入口設電子磅,要求乘客行李不能超過 32 公斤(後又修訂為上限 23 公斤)。梁金成憶述當時最初四個出入口都設有電子磅,大堂「打蛇餅」情況嚴重。沒多久,大堂那兩個磅就撤下來了。

「那時候剛好是中秋節,好多人排隊攞月餅。聽聞有車站商舖投訴,阻住人做生意嘛。」他目睹,大堂電子磅取消後,地下入口人龍比之前更長,延綿數百米。尤其以上水站 C 出口對出,單車停泊處一帶最多水貨客等候入閘。梁金成眼見水貨客每三個一行排列著,有如秦俑那樣等待出土,笑稱那裡是「秦皇坑」。

水貨客人龍又長又直,梁金成稱之為「秦皇坑」

水貨客人龍又長又直,梁金成稱之為「秦皇坑」

兩三年來,每次光復行動之後水貨客總有對策。自從過關貨物設重量上限之後,水貨客不斷進化,務求讓貨品鏈繼續流轉。有水貨客曾改搭貨 van 到太和等港鐵站上車,避開電子磅的抽查。

近日,部分水貨客在上水搭的士,直接到落馬洲改乘港鐵繼續北上。梁金成曾目擊水貨客在閘口前向站內保安聲稱:「你咪磅囉,我哋係倉度磅過曬先出黎㗎。」幾年間,他發現水貨客愈來愈肆無忌憚。最初關注組成員向水貨客拍照,水貨客會逃走,「現在不會了,水貨客惡咗。」就像導賞團期間,數十人走過去水貨倉,他們也只是閃躲一旁,伺機再走出來作業,「所以我形容他們是野生動物,警覺性高。」

「我們不是針對大陸水貨客」

跟進水貨活動多年,梁金成分析水貨客大概可分成三類:攞貨帶貨、俾錢買貨和自家走水貨。

● 攞貨帶貨類
此類水貨客活躍於劍橋廣場一帶的工廠區,估計每日活躍的從業員接近二千人。據梁金成稱,他們只是受命到倉庫取貨,再帶到大陸關口的特定地點交收,期間不涉及直接的金錢買賣。

彩園天橋長期多人

彩園天橋長期多人

● 俾錢買貨類
此類水貨客活躍於石湖墟的批發店,雖然現金交易,但不代表沒有組織操控。梁金成認為現金可能由頭目提供,水貨客只是奉命行事。

● 自家走水貨
水貨利潤太大,走一轉可賺取 $200 至 $300 不等,吸引旅客順手帶貨。據梁金成理解,有部分在大陸上班的香港人,甚至中學生,偷運智能手機和電腦上大陸交收。

梁金成強調,反水貨行動並沒有針對大陸人,重點在於水貨活動本身。他說:「有些人覺得我們針對大陸人,但其實也有香港人帶奶粉上大陸。貪方便,帶兩罐,香港人我們都照鬧。」

「我不會去理解,不會去同情他們」

商界議員,或親中愛國人士,常常形容大陸人來港消費是帶來「商機」,梁金成質疑說法混淆自由行和一簽多行的概念。

「我看不到水貨客為香港帶來甚麼商機。」梁金成直言,水貨客購買日用品,無法為香港產生可觀利潤。整個水貨操作的過程,香港人根本無法從中獲益,即使業主租金收入增加,也少有回饋社會。

多年來與水貨客交手過無數次,他直言在「嗌交」之外,也會在水貨客排隊期間跟他們聊天,以深入了解情況。有水貨客表示他們帶貨只是為了搵食,他說:「但因為兩句說話,我是不會同情他們的。」

沒了我們,你們香港死硬

你們香港只不過是我們的超級市場

梁金成印象中,不止一個水貨客曾對他這樣說。每次聽見,都叫他冒火三丈。

「我們香港不是你的超級市場,我們沒有責任和義務,提供安全食品給你們十三億人口。那是大陸政府應該去改善,而不非由我們去做的事。」他分析,「商機」出現的主因,一方面是匯率差價,另一方面卻是大陸人對國內食物安全的憂慮。猶記得 2013 年底,大陸傳出大米鎘含量超標,金象米頓時納入水貨清單,他就此反問水貨客:「如果你們不能來香港,到底是你死還是我亡?」

說到這裡,水貨客通常都會無言以對,這叫他更確信問題不在於同情與否,而是要重建大陸人對國貨的信心。他又進一步批評,稱水貨是「商機」的人,實際是「發國難財」,那些所謂「愛國商人」應當反思,「那麼愛國,為甚麼你不去敦促國家改善?」

「上水有一家勞力士專賣店?!」

梁金成在北區生活超過 20 年,見證商場和墟市的變遷。1930 年代設立的石湖墟,一直都是區內市民購物的去處。過去新豐街一帶只有雜貨、五金、家電和燈飾的小店,現在卻是滿街藥房。去年年中,關注組曾就區內藥房及批發店數目做過人手統計,單是石湖墟已經有超過 50 家,他相信目前數字可能高達 60 至 70 家。

墟市藥房林立,漸漸進駐商場

墟市藥房林立,漸漸進駐商場

「禍根是價真棧。」梁金成記得最初石湖墟只有這一家批發店,價格便宜,吸引大量大陸人慕名購物。不限於上水,港九各區的分店,同樣出現人頭湧湧的情況。生意人看中商機,紛紛加入,造成今日藥房成行成市的現象。

有花店原本在巷仔街開業,兩旁都是水貨店,貨物常常放出行人路,但反而是她的花店被人投訴佔用公共空間。業主後來加租五成,花店以結業收場,梁金成引述老闆娘之言:「我點租?根本是以本傷人!」由於舖位需求大,業主瘋狂加租也總有人承接,以至區內小店最終都無法支持下去。

墟市尚且如此,梁金成認為最荒謬的發生在商場。「你能否想像,上水有一家勞力士專賣店?」

上水也有勞力士

上水也有勞力士

過去的上水廣場商店屬中下檔,以月入平均一萬的北區居民來說,大部分人都可以負擔。而今商場名店林立,消費水平已經超過居民的負擔能力。

領匯管理的彩園商場同樣令人嘖嘖稱奇,一個住戶漸漸步入老年的公屋商場,居然開了三家金舖,「我不明白,金舖到底是做誰人的生意?」梁金成稱自己不是唸經濟學出身,但也明白當居民無法在區內消費生活,對社區經濟會構成負面影響,「如果居民無法在這裡消費,他們又可以往哪裡去?」

「為甚麼政府好像不理我們的?」

兩年多以來,北區水貨客關注組多次行動,但水貨問題一直未有紓緩。梁金成見到部分居民出現認命心態,漸漸形成一種「不要搞到我就算」的消極態度,「但他們是『忟』,覺得好無奈,嘈完還是這樣子,忟點解我們的政府和議員那麼無能。」這些年來,梁金成也曾與區議員接觸,幾年間也見證著議員態度的改變,「你看王潤強(北區區議員)由一開始說『這是一個機遇』,到今日講『我們真的需要跟中方商量一下』。」

身為關注組發言人的梁金成,坦言自己和其他成員都有沮喪的時候,尤其上年關注組活動不多,大家都在思索街坊的想法到底是怎麼樣。稍稍休息一下,關注組眾人再次上路,叫他們堅持下去的信念很簡單,「如果我們繼續,就好像沒有人做了。」他又舉出屯門的例子,水貨問題不是一時三刻爆發,只是沒有人理會,外界也不會關注。

經營 facebook 專頁以外,關注組也多次舉行導賞團。雖然導賞團的參加人數遠不如一張相片或一段短片的 like 數,但梁金成認為影像無法包括真相的全部。

「好多人以為看到片段或者相片就知道所有事,一張相,五六個人圍著龍蝦,就是水貨活動。你是不是就此相信?」車站和貨倉是有一定距離,影片無法完整呈現運送過程的細節,唯有市民親自來走一遍,才會印象深刻、真正明白。他珍惜每次帶團,與參加者的對話交流機會,可以澄清和補充外界對上水的模糊印象。

「對香港的感情變得深厚」

跟進水貨客以來,梁金成直言,「不止對北區,而是對整個香港的感情,都變得深厚了。」

他自言過去是那種上班下班,食飯唱 K 瞓覺,甚麼也不理的人,現在會覺得有問題就要出聲。從水貨客一事,他順藤摸瓜地發現政策上的失誤、官僚制度的荒謬等等,不但增加對香港的感情,也加強了香港人的身份認同。

梁金成在訪問中表示,參與北區水貨客關注,讓他對整個香港的感情更深厚

梁金成在訪問中表示,參與北區水貨客關注,讓他對整個香港的感情更深厚

「住北區不是一個原罪」梁金成曾經聽聞有九龍居民埋怨,「之前他們都不會來九龍買奶粉,最衰都是你們啦!」又或者有人問「水貨客一直都在上水,為甚麼要過來呀?」時間證明,水貨客問題沿著東鐵線蔓延,最近藥房甚至開到南區去。梁金成認為大家不能夠因為問題擴散了,就怪罪於北區,指這是一個全港需要共同面對的問題。

一個香港才七百萬人,一個廣東省已經成億。歸根究柢,梁金成認為水貨客問題源於大陸黑心食品,一簽多行政策讓水貨有條件發生。他清楚分辨自由行與一簽多行的差異,「你們要來香港買東西,沒問題,來吧,歡迎遊客!但如果你們來,不是從事遊客做的事。對不起,請你走。」

關注組去年一度沉寂,一簽多行的檢討未經消化就爆發雨傘運動,梁金成感嘆:「好希望除政改之外,一些貼近生活的問題,也得到大家的關注。」

 

文/gr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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