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不應通過網絡23條

2015/12/16 — 12:39

【文:李元傑】

最近,特區政府為《2014年版權(修訂)條例草案》進行立法一事,引起社會大眾關注網絡創作空間有可能被收窄。為此,筆者希望撰寫本文,逐點論述為何社會不應批准此法被立。

1 政府對網絡潮流認知落後於年青人,凸顯世代予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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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與立法機關作為立法的提案及審批人,應對網絡文化、網絡行為及網絡主要持分者有充分及深刻的了解,畢竟法例一立,其影響之所及可規範無數市民的網絡創作行為。觀乎行政長官梁振英的女兒於年初評其父不懂 Facebook為何物、其本人近日跟風 PO歌令政府須為其行為調撥額外資源解畫並於事後申請相關之准許及一眾立法會議員對網上直播打機或 Cap圖所指何事仍不甚清楚時,要年青人接受並承認他們為可靠的立法代表,恐怕亦有欠說服力。在是次立法風波中,年青人反對最力乃源於網絡世界是他們主場,現今政府卻帶着這種,在公眾眼中近乎無知的概念和準備來踩場,自然倍受責難。現今特區政府大多數均以上了年紀的中年人組成,故此在事涉青年領域時,其整體的認知自然出現結構性的斷層及代溝,反映出她在咨詢的工作上,可能是自以為咨詢充分而並無察覺此乃其咨詢年青人之途徑不當所衍生出來的錯誤幻覺,又或者可能是她根本上莫視了年青人的聲音,因為年青人這個群組可能從來都無出現過在她的咨詢雷達之上。與組成廣大主流民意之中年人不同的是,年青群組所受的教育程度較社會上任何一個年齡群組都要高,他們有更強的獨立思考能力,而且不願似老一輩般,對多數政事毫不在意,事事順從,所以當政府想強推一些連她自已都未能充分掌握的法例時,年青人便會覺得有社會義務去加以阻止。試想一下,你會希望由一位,連對基本英語都未能掌握的所謂老師來教你們的孩子英語嗎?同樣地,你會甘心讓一批連網絡世界如何運作也不知的所謂政治精英來決定你該如何使用互聯網嗎?

2 六類豁免,扼殺創意,保障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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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時,從以政府和建制派為首的集團之言論及講話重心中不難見出其傾向保守的取態。當社會上有聲音提出要包括「豁免凌駕合約條款」、引入「開放式豁免」權及列明「不誠實使用電腦罪」不適用於版權法等三大訴求時,卻遭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蘇錦樑全數反對即為一例。政府反對給予如此寬大之修訂的邏輯是,如此的修訂將令是次草案淪為無牙條例,未能充分保障業界利益,故此不予考慮。相反,政府認為若要保障市民的創作權利,就應該將現時的含糊地帶劃定清楚,並透過6類豁免用途(亦即戲仿、諷刺、營造滑稽、模仿、評論時事及引用)來鞏固這種保障。因此,民間團體和政府的爭議點一直都圍繞在創作自由究竟該以6類豁免用途還是三大訴求來保障的問題上。

表面上,政府的6類豁免用途可以保護市民免受不必要的法律責任,但實際上卻限死整個網絡世界的二次創作圈,令創作的可能性局限在那6類用途之內,顯示出政府及業界都沒有認真思考過自互聯網絡革命以來,網絡所賦予個體的出版可能現象。在未有互聯網前,創作人大多數都必須經過出版商才有望將作品發行並使其流通,但網絡的出現卻令人人都可以為任何作品進行改編或改寫,令很多形形式式的作品或故事可以有比原著截然不同的發展、結局甚至新生命。「格雷的五十一道陰影」正正便是從「暮光之城」這個故事衍生而來的同人小說。在故事的寫作初期,格的作者更是直接用上「暮光之城」的角色作為其書的主角,這正好證明了一份創意其實是可以啟發更多的創意。類近的同人創作,香港本土亦有,由學舌鳥所製作的 「Jer人現身」,含有極為強烈的蝙蝠俠影子,即為一例。然而,若果是次草案被通過的話,這類認真的改編製作,由於不乎合政府所提出的6類豁免用途,便會觸犯法例,遭到扼殺或因自我審查而無疾而終。由此可見,以有限之法來管無限之創意,實在毫不合適,更遑論可以此來保障市民的創作安全。對此,市民可以買保險的概念來理解。一般而言,市民都希望保單的保障項目及範圍越多越好,但今次政府所願意承諾的保障卻只得六項,這樣的一份「保單」,你願意簽嗎?要命的是,一般保險所不涵蓋的範圍最多令受保人不獲賠償,但今次的「保單」卻可能令你要作出民事賠償或負上刑責,身陷囹圄。

3 法理邏輯薄弱,難令市民心悅誠服

政府曾經表示今次急於立法,乃因本港的相關版權立法進度,落後於其他先進的海外司法區,並持續受到該等國家的壓力,故不得不盡早落實草案內容。有鑑是次法例未必完備,政府亦承諾會於立法後,馬上展開檢討程序,以臻完善。之不過,在政府要求民間社會配合時,卻又於是次立法過程中,拒納修訂,寸步不讓,豈不是將當中的法律風險轉嫁給市民?在外國,縱使面對爭議及來自商界的質疑,英國和加拿大卻仍分別以「豁免凌駕合約條款」和「開放式豁免」權來保障其國民。這點正好凸顯西方國家以民為本的立法方針,寧鬆莫緊,並將檢討成效環節押後,好讓將來的政策可以借鏡早期法例寬鬆時所衍生的種種問題,加以改善。現今,港府倒行逆施,在社會未有共識前,寧願先緊後鬆,先立法後檢討,正好反映出港府的思維比起西方英加等民主國家,更為偏幫商界,並欠缺政治勇氣捍衛市民的創作自由。事實上,知識產權署署長梁家麗既然也指出「豁免凌駕合約條款」和「開放式豁免」權在外國有爭議,證明在如何平衡市民和商界利益這個棘手問題上,外國亦尚且未有共識。然而,港府卻不願正視,明顯是對外國的情況視而不見。相比英加等國,與其謂港府立法過慢,何不質疑是次立法是走得太前?一個合情合理的立法程序,理應採用先寬後嚴和循序漸進這兩大原則來推展。政府搬出任何理由來推倒這些原則,恐怕難為市民接受。

另外,政府容許商界將此例的打擊面擴至不合理地闊亦是不負責任的。業界在是次事件中,屢次強調其所給予的6類豁免用途已經過多,惟考慮到整體的社會利益才含淚接受政府的方案。換言之,業界對於哪些用途不應被豁免有很清晰的立場。既然如此,政府何不在編寫法律時採用列例式寫法(亦即列明哪些用途不獲豁免,範圍以外的,一律不限),而堅持採用範圍式,(亦即在某一範圍內列明甚麼可為,而未有列明者,則不可為),這種大包圍的寫法呢?其實,立法的目的在於為社會各階層或各類團體制定公平共存的環境,當某些法例內容的保障與社會內的不同團體有所衝突時,政府就得作出調整或取捨。在一個以民為本的民主政府作決定時,她是有義務去確保其所制定的規則不會因為保障甲方而令無辜的乙方受到侵犯,並時刻將保護弱小者定為最優先考慮目標。如今政府拒納修訂的做法,明顯是規範過緊,漠視市民的合法創作權利,將創作沃土的範圍收窄至僅6類,並將剩下的廣闊空間拱手贈予商界。

須知此法一立所造成的實際效果就是可以令商界,因着條例的清晰化,得到更為有力的提告基礎,並令廣大的創作市民暴露在商界的法律槍口之下。期時,主動權將落在商界之手,只要其聘用更有能力的大狀,成功說服法官接納網民的作品並非在6類豁免用途之內,即可達到目的。縱使政府多番強調定罪的門檻高,市民不易誤墜法網,惟立法後的政府已經失去了保障市民的權力,可謂愛莫能助。因此,法律的保障從來都只能靠立法會把關,皆因當訴訟程序一旦開啟,市民的所謂法律保障基本上是與其財力掛勾,可以想像得到只要他們收到版權持有人所寄的律師信或警告信,不論誰是誰非,相信沒有多少人會有充足的財力和法律知識與大版權商周旋到底,堅持將作品送交法庭裁決,結果造成小市民慘被法律程序嚇退的不公現象。

上述的情況,說明了立例對市民的潛在法律威脅是何其嚴重,但身為是次修例的關鍵人物《2014年版權(修訂)條例草案》委員會主席民建聯的陳鑑林議員,卻似乎完全意識不到,令人不禁質疑究竟立法會有否意識到立法過嚴過闊的問題。事緣在12月13日的城市論壇尾聲中,莫乃光議員引述美國的司法機關,最近才裁定生日歌「Happy Birthday to You」是屬於大眾一事,來說明在這個判例生效前,版權商是有權就所有未經同意的發怖進行追究的,但是卻遭陳鑑林反駁,指莫乃光唱過此曲無數次卻從沒遭拘捕,質疑莫的講法是危言聳聽。根據陳鑑林的邏輯,沒被拘捕就不用擔心,無怪乎他從未擔心過市民的憂慮。其後,陳鑑林更謂只要莫乃光在家中唱該曲便無事,反映出其思維仍然停留過去,不甚了解現代人喜歡上載生活點滴到網絡的新式習慣。作為主席,陳鑑林對法律的邏輯及思維之闊度均如此有限,試問市民又焉能對其領導下的委員會之審議思維有信心呢?

4 忽略本土融合文化,自毀創意產業

今次若果修例成功,將對香港一向引以為傲的模仿文化造成重大打擊。從歷史的角度而言,香港本身就是一個文化熔爐。從殖民統治時期開始,原來的中華文化就被漸漸被外來的西方文化影響,逐漸演變成一種兩者共存的中西合壁文化。這個過程,連帶與祖國脫離的影響,導致香港的身分意識被模糊化,但卻因而衍生出一種文化吸收特質。久而久之,這種吸收再加工的文化態度和行徑便逐漸成為了香港文化的主軸之一。因此,在一定程度上,謂香港文化就是合成文化是貼切的。在這個背景底下,香港的娛樂亦有朝這種吸納外地文化的方向發展,其中較為多市民認識的有周星馳先生的「破壞之王」、「國產凌凌漆」及「百變星君」等作品。電視方面,較為近期的《荃加福祿壽》亦包含相同的文化根源,可謂一脈相承。從這些成功的商業影視作品中可見出香港的衍生性創作內涵是十分豐富的。而正正因為這些衍生作品是以模仿為基礎,故此如何保障市民可以放心去模仿,便成了香港文化創作上極為重要的議題。如今,政府提出的6類豁免用途,除了保障不足外,其本質更是一種文化定形措施,令戲仿、諷刺、營造滑稽、模仿、評論時事及引用用途以外的非謀利衍生性創作遭到扼殺。這條法例一旦通過,將會成為一個文化模具,為2015年後,香港網絡二次創作圈的行為準則進行重新定義,令本來多元的文化生態,逐漸收縮。須了解新文化的形成是因為未知的可能性沒有被規限,假如已知的才能做,未知的卻不能做,那麼將來的發展便只會是不斷重覆的已知藝術,而沒有新意。其實,香港市民是值得擁有,比單純以笑為主體,更為豐富的二次創作藝術,然而若果市民短視,容許是次的法律限制,那香港便可能真的從此「得啖笑」。

政府經常強調要提供一個良好的創作環境以振興本地的創意產業,但其修例的內容卻似乎只能惠及市場上現存的商業團體,而未能對非謀利的個體創作戶提供到同樣的環境,似有厚此薄彼之嫌。是次大包圍式的草案,無疑可以有效防止侵權,但同時間卻令二次創作人多了極大的限制,時刻都要審視自己的作品有否偏離6類豁免用途,令本來開心的創作頓成苦差。此外,縱使現時社會上大多數市民都可被視為認知此法,但現時不太留意時事而將來可能參與二次創作的中學生卻未必一定知道有如此的一條條例。在於現時政府未有承諾持久地為年輕一輩作出相關的條例教育時,今日立法,又會否為將來的年輕二次創作者埋下一個隱形陷阱呢?即使那位長大後的年輕中學生真的約略聽說過有關條例,社會若果要他在進行二次創作前先閱覽一下此條例,又是否有擾民之嫌呢?然而,要是他鋌而走險,不讀此例就開始創作,而又不幸誤闖禁區,法庭又會否寬容赦免他呢?創作在很多時候均講求剎那的衝動和靈感,要是社會讓李白在作詩時,既要限他題材,又要他先閱讀相關法例,恐怕所有的詩癮和興致也會消散得無影無蹤。對此,社會需要思考的是,為了提供一個高度保障版權利益的環境,而要所有現時和後繼的二次創作者去承受所有由是次立法所衍生出來的社會成本,合理嗎?

目前,有部分市民基於對政府修例後的檢討程序有信心,所以傾向接受是次立法,然而他們似乎忽略了政府在將來所可能面對的業界壓力,察覺不到今次所立之法將不會在未來有大改動,致使所謂的檢討程序淪為空頭承諾,令二次文創空間永久被限死在6類豁免用途之內。根據業界的立場,他們是反對泛民議員的修訂,並表明若果修訂獲得通過,會要求建制派議員投反對票,寧願維持現狀。由此可推論,倘若今次草案以原裝通過的話,即代表業界的利益已從6類豁免用途的限制中得到高度保障,那試問他們又怎會在將來的檢討中願意放棄這些限制,主動讓出已經到手的立法成果呢?在今時今刻,尚未立法前,政府尚未能抵住業界的壓力,在將來,倘若市民寄望政府能夠從業界的手中收回任何權利,豈不是癡人說夢?

其實,政府政策是應該協調和促進二次創作者和版權人之間的關係,緩和彼此矛盾,並嘗試協助和引導兩者在網絡時代這種新格局下,共贏共生。在最近十年間,版權人和二次創作者的關係正在急速轉變,他們從以往的一方給予、一方接收的舊模式轉變成兩者互有創作,互有交流的新模式。在這場轉變中,雙方都在摸索一條互惠互利的道路,縱使在這種轉變過程中,業界未必完全得益,甚至有所損失,惟這種時代巨輪式的轉變乃無可避免,如果業界不去適應它,反而引入各種法例來應對的話,就會變得被動,最終被時代淘汰,並同時葬送了年青人的創作空間。就此,政府不可不察。
 
總結

綜合而言,負責是次修例的政府和立法會均對條例的認知及準備不足,加上是次修例步伐過闊過大過快,未能有效區分二次創作和侵權行為之分別,又不容修訂,令市民缺乏足夠保障。再者,是次條例亦有違香港融合精神,對未來衍生創作有深遠及不可逆轉之負面影響。考慮到上述之種種,筆者認為此草案該遭社會否決,好讓政府盡快調整草案,早日為業界及市民兩者提供合適的保障。惟顧及現時之政治現實和操作,倘若清醒的議員未能集結同道否決,則應盡施拖延之能事,製流會,行拉布,以實際行動捍衛網絡衍生創作自由。

 

作者簡介:一名25歲廢青,現為香港公開大學4年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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