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五十年前後的「暴徒」

2016/2/9 — 22:09

2016 年 2 月 9 日,凌晨,未眠。

拿著手機看著周庭直播著旺角的情況,一個個防暴警員的影像,掠過眼前。我看著那變化不大的畫面,本應該覺得睏,然後去睡吧?但又的確無法睡去,感覺好像一年多前,學民思潮衝入公民廣場一夜。

旺角的狀況,當然跟雨傘運動的情景不能同日而語,示威人士的行動也不盡相同。憶起 2014 年 9 月 26 日當晚,我大抵是覺得兩者都是一個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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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學民思潮只是靜坐,沒有衝擊,或者就沒有之後的對峙,甚至整個雨傘運動;如果,本土民主前線只是篤魚蛋,沒有口角動武,也許就沒有之後的開槍示警。

2016 年 2 月 9 日,日間,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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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一年以槍聲打開。鐵路新聞播完又播,盡是「旺角午夜」的片段。擲磚頭,燒垃圾桶,一幕幕港產片黑社會的情節,看得滿車人都搖頭興嘆。

「果班人又成機搞軌事!」

「佔中果陣仲未玩夠呀?」

酒樓裡,車廂中,大街上,他們都這樣說。言談間,他們沒有提起過小販,不知道甚麼叫做「本土派」,更不用說「本民前」。暴力影像在他們眼裡,都是「暴徒」的「惡行」,破壞社會秩序的壞蛋。可是,他們何有想過「暴徒」是怎樣走出來的?電視畫面抓住了火光熊熊的剎那,烽火升起的瞬間,但這些情節之前到底發生了甚麼?

本土派撐小販,源於小販牌照久久未能增發。想靠賣點小東西謀生活,政府卻沒有賦予他們合法的渠道,只得在初一十五這些節慶日子,擺得一天得一天。

胡椒與磚頭,開槍與縱火,背後這些香港人的日常故事,為甚麼未見被提起?大家只記得警察和「暴徒」,而忘記事緣的根本?反應止於影像的表面,情感即時反射,憤怒、厭惡、憎恨,油然而生,理性思考究竟到哪裡去?

2016 年 2 月 10 日,晚上,煙花。

這晚維港,煙花依舊,竟然。一整天商場裡、地鐵內、食肆中的賀年音樂,都變得諷刺地悲涼。我著實找不到慶祝的原因。

一整天的輿論,線上線下差異好大,但示威人士的暴力程度,卻普遍不及佔中那樣獲得同情。雨傘運動證明,和平理性非暴力是改變不了現實,示威人士選擇用另一種方式迎拒權力,被市民打成「暴徒」的壞分子。

有人說,示威人士的暴力,是警察長期使用過份武力的回應。「以暴易暴」是不對的,嗎?

「港英法西斯既然用槍炮來鎮壓愛國同胞,『來而不往非禮也』,我抗暴戰士也只好按照敵人的方法,拿起武器照樣辦理。」

──港九各界同胞反對港英迫害鬥爭委員會《香港風暴》

六七暴動當年,7 月9 日及 16 日,兩名油漆工會會員示威,先後被防暴隊及警員開槍擊斃,其後左派工會決定改變策略,開始在街上放置「土製菠蘿」,成為眾人暴動的集體回憶。

同年 8 月 21 日,左派人士在北角清華街一輛私家車旁邊放置炸彈,一對小姐弟遇害身亡。當時報章以「暴徒」形容施襲者,《南華早報》甚至直言事件是「歷來共黨最邪惡的行動」。

雖然如此,身在其中的「暴徒」眼裡,卻看出別不同的風景。

其中曾經組織數十人「戰鬥隊」的郭慶鎏憶述當年,仍然認同「放炸彈策略正確」,甚至直言抗爭「是港英鎮壓迫出來的」。曾經參與運送炸彈的陳奕,也認為當時「鬥爭」由工聯會領導,「不覺得自己是暴徒」,對於社會的負面標籤一直耿耿於懷,直言「我們是英雄,沒有六七事件,沒有今天社會的進步。」

也許,是六七暴動的記憶猶新,叫我們至今一直抗拒暴力介入社會運動。當年對於「暴徒」的定義,與今日對比起來,竟然「寬鬆」多了。相距 49 年,無一人死的行動者,同樣稱之為「暴徒」。香港最大的英文媒體《南華早報》早前被阿里巴巴收購,關於昨晚事件的報道,亦形容為「旺角騷亂」(Mong Kok Riot)。

五十年,可以變化很大。當日上街放置「菠蘿」的「暴徒」,成了主宰今日香港的政權;今日擲磚頭、燒雜物的人,明日又可會成為領袖?

「愛國無罪,抗暴有理。」六七暴動期間,青年反英戰鬥隊的橫額如是寫道。如果改成「愛港無罪,抗暴有理」,「反英」換作「反共」,是否似曾相識?

從 1967 到 2016,我們差不多走了半個世紀,看見這點熟悉的陌生,應該嘲笑人類歷史不斷重複,還是期盼權力的輪終有天會轉到變革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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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張家偉《67年那些事:傷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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