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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科學是科學嗎?

2019/4/13 — 11:53

資料圖片,來源:Ryoji Iwata @Unsplash

資料圖片,來源:Ryoji Iwata @Unsplash

【文:曾瑞明 @教育工作關注組】

筆者任教的通識科,所屬的部門是人文學科(humanities),而非人文科學(human science)或社會科學(social science)。名不正,言不順,通識科應歸何處?

說說起「人文科學」(human science),故名思義,是研究人的。人會受研究者影響。學生都知道有人來觀課,老師的表現會很不一樣(笑)。人也有自由意志,就算一般情況下,加薪可留住員工,但總有人不賣賬,還是祼辭!既然人文科學不能找出什麼律則或規律,為何又稱為科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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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學科和人文科學大不同

英國政府就曾將社會科學研究協會(Social Science Research Council)改名為經濟及社會研究(Economic and Social Research Council),意思就是「如果它是關於社會的,就不可能是科學的!」(“if it’s social it can’t be scientific!”)社會由人構成,跟自然世界大不同,如何可用科學方法研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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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國際文憑課程(IB)知識論(Theory of knowledge)的架構下,心理學、地理、人類學和經濟學,都放在人文科學裏,為什麼?

答案一︰它們都用科學方法。
答案二︰統計學能找到因果,也能預測人的行為!
答案三︰隨着人文學科的發展,最終可以做到科學的預測能力。

答案一最易為人所接受。答案二可商榷。答案三則直接挑戰人的自由意志。

社會科學的科學方法

我們先談答案一,為何社會科學稱得上做科學呢?

一個說法是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都是依賴經驗論,即以我們用的經驗作為獲得知識的依據。但這其實是很難說得通,因為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同樣都依靠理論、理性和邏輯,並不單靠經驗累積。

另一個主要理由是因為方法學(methodology)。社會科學跟自然科學一樣,都會做觀察(observation)和實驗(experiment)。

以心理學作例子,他們的開山祖師馮特(Wundt)就是引進自然科學的研究方法,不再靠冥想去獲取人類心理的知識。正如一般科學方法的運用,心理學家會有一個假設,然後再做心理學實驗。比如心理學家布魯納和古德曼假設我們的知覺會受需要左右,為了證實這假設,他們設計了一個實驗,召集了十個智力差不多的孩子,一組在富裕家庭長大,一組則在貧困的家庭;研究員給他們看不同的硬幣,然後要他們畫出看過的硬幣,最後發覺在貧窮家庭長大的,繪畫的硬幣會較大,由此來支持他們所需要的解說。

另一個很有名的實驗,是新行為主義創始人史金納設計的史金納箱(Skinner Box)。他提出了「操作性條件反應」,即強化與直接反應無關,而是因環境而產生結果的行為。他將一隻很肚餓的白老鼠,放在一個有按鈕的箱,牠每次按下按鈕,食物就會掉落,白老鼠最終自己「學會」了按按鈕。

人是人

不過,人文科學研究的是人,牽涉人的實驗往往不是那麼容易進行。比如以研究兒童認知著名的瑞士心理學家皮亞傑,其中一個最有名的實驗是「三山實驗」。皮亞傑將一個大型三座山的模型擺放在一歲孩子與實驗者之間的桌子上,並於模型中放置一個娃娃,着孩子描述娃娃看到什麼景象。他利用這個實驗,去證明一歲的孩子無法運用「設身處地」的思考方式;因為當問孩子娃娃看到什麼時,孩子都認為娃娃看到的景象,應該和自己看到的一樣。皮亞傑以此將 2 至 7 歲的孩子歸入「前運思期」(Preoperational Stage),會以自我為中心,很難去想像別人與自己不同。

但他這實驗也有一些問題︰比如兒童是否真的明白他的問題?甚至他重複問題兩次,也會讓很多兒童以為最初的答案是錯的。後來有人嘗試做相同實驗,只問兒童一次,他們真的犯少了很多錯!

另外,皮亞傑的實驗只是研究西方人,他的研究有沒有普遍性?是不是不同文化的人在成年後,都會進入形式運思期(Formal Operational Stage),用合於形式邏輯的推理方式去思考解決問題?這恐怕是需要後天的訓練和特定的課程,才能掌握的能力。普遍性的問題也可施於布魯納和古德曼的實驗。

我們在通識科 IES 做問卷調查時,不是也要很小心用語,有沒有引導問題,取樣是否小心?因為不同的人也會對你的問卷作不同的反應!

人的心靈是主觀世界

就算 Skinner 用動物做實驗,也不代表沒有問題,因為這要看他的理論運用至多遠。語言學家喬姆斯基(Noam Chomsky)就批評他用行為主義去解釋人類語言的學習,這種操作性條件反應不能解釋孩子學習到語言的無窮變化。喬姆斯基更重要的批評是,他的實驗根本地不能應用於人,沒有所謂人的行為科學!環境不可決定一切,行為也不完全由後果決定。

這帶出另一個問題,就是我們認為人的心靈如何,做的心理學也必如何。我們會認為心理學家還有一個責任:去理解人的心靈世界。這不能只透過觀察行為去發現,但是我們如何能進入人的主觀世界,或者了解他所屬的社會世界?很可能只能透過對話、溝通去整全地理解一個人,這就是為何有一群被稱為「人文主義者」的心理學家企圖將心理學和科學隔遠一點。通識恩人「馬斯洛」正是人文主義者的心理學家。

心理學作為人文科學的一個典範,它帶來的教訓是,人文科學內部都有它的發展軌跡,也不是所有人文科學的人都要向科學靠攏;人文科學對科學的反抗,甚至彰顯了人文世界和自然世界的張力。通識科如果能有機會讓師生了解學科的一些特性和其改變,大概 IES 就會少了很多找「律則」的題目,多一點「了解」的探究!

 (他山之石.六)

 

原刊於香港電台「通識網」《集師廣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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