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什麼學者,什麼學生

2015/2/6 — 11:00

【文:鍾靈】

讀了一則立場報道,想寫與馬傑偉教授的逸事。

大二上學期,有學姊介紹,新傳有個麻甩教授,談影視媒體與香港文化,課堂會播些經典電視劇、新浪潮,還有港產古惑仔、警察卧底電影。抱著好奇,步入李冠春講堂,台上一個阿叔,遠眺三分似黃子華,走近些原來是曲髮版的劉松仁。眼前這個佬,口窒窒,竟然會教流行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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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課,播的是不屬我年代剪輯版的《網中人》。飾「程緯」的發哥與廖偉雄「阿燦」,一對角色,建構自我與他者的尊與卑。「不潔淨的局外人」(dirty outsider)、文化認同的權力關係,抽象的觀念原來如此真實。

後來,同一個周潤發,我們告別「程緯」。他戴上暹邏國王冠,究竟是嘯風船長,是刀槍不入的武僧,還是龜仙人乜乜乜?西方由學術到普及文化,系統地建構一個神秘落後且可被馴服的東方,想一想荷里活電影中的亞洲明星 — 薩依德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 ),其實唔難,看那時的發哥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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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似乎不擅辭令的阿叔,不靠PowerPoint,齋講課就有種佬魅,不會第一句用艱澀的理論術言,將學生拒於學問門外。要讓象牙塔的知識,與大眾碰撞,不是說說而已,呢個佬睇黎有尐料。

有次課前,早到講堂,遇到他。二話不說,一句「飲唔飲咖啡」殺我措手不及。步出李慧珍,摸著茶記咖啡杯底,又回到香港文化的光影世界。有次課後,我們「相認」— 大家都係街市仔。你摸摸嘴唇,說我文弱書生毫不像生於勞動階層;我心諗,你麻甩市井,點睇都唔似學者。兩種錯置,算是緣份吧。大學老師,沒有架子,甘願在學生身上投放些無關痛癢的時間。在當下的體制內,又能養活多少個。

那時候的期終論文,要選取曾經探討的文化主題,配上合適的影視文本分析。理論和應用,大家都懂,難忘的是另一項小要求 — 書寫自己,如何與香港社會歷史脈絡和文本敘事勾連互動。

若然以嚴格的「學術要求」評定,那篇文章可能早不合格。但這樣的要求,卻令我寫得很有勁。寫到《每當變幻時》的阿妙和漁佬,敘說的是自己的故事。功課這回事,啊,原來可以這樣。學問,如此不離地,如此不離自己,好玩。

一個課,功課交妥,評核完畢,師生關係就劃上句號。大學,可能只是這樣。可能吧,但有些老師,會留學生一身債。空無一物的書架,久不久添了一堆香港文化、文化研究的東東。有些追尋,開了頭,上了癮,會回不去。

想起另一位老師曾說:教師存在的意義,就在他離開學生以後。或許真是這回事。

一段日子沒有聚頭,偶然在校園碰面寒暄,你又似乎要趕開會開課。在立場看到你的專訪,你說「標準」「評級」,害得奇形怪狀的人,都逼進一個standard。尺這回事,我們這代人表示,十多年普及教育的經驗,早要「學懂」這套鐵律。大學,應該是養怪人的山頭,老師也好、學生也好,在求同的年頭,求異是多麼艱難。作為行外人,「學術研究」的事我不懂。只是,有時想到在甚麼都追上「國際化」的年代,如果連自己地方的人,都不再真切關心此處的人與事,不再回應所紮根的時代,以學術為這些本土文化立碑,香港,恐怕會成為更單向度、毫無特色的邊城。

你又說,碰到的年輕學者灰頭土臉,對社會、對人性的終極關懷少多了,連做研究的熱情也看不到。什麼制度,什麼學者,還有什麼學生。讀那篇專訪,有點唏噓。

麻甩市井的本土咖啡加絲襪奶茶,飲一杯少一杯。Eric,欠你的咖啡,也是時候要還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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