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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用制度殺死這裏每一位生活冒險家

2016/4/26 — 13:26

背景圖片來源:社民連facebook

背景圖片來源:社民連facebook

為了刺激自己寫遊記的心,買了一本別人的遊記看,《北海道央男子休日》。翻開第一章,提及一個叫「生活冒險家」的相片展覽,關於一對姓池上的夫婦的生活紀錄。

「生活冒險家」,選字上真是個突兀的搭配。「生活」,以一般人的理解,是求安穩,求舒適,在一個地方安定下來,不太帶刺激感的一個概念。而「冒險」,卻剛好相反,字裏包含着出走或打破自己最熟悉環境的意思,含有改變、創新的一種態度。兩個極端,放在一起,可能嗎?

真是個簡單又複雜的問題。你問我,我最直接當然是覺得200%有可能,因為我自己本身就是「生活冒險隊」的一員,正是用着各種方法去挑戰日常與環境,而且不知怎地也好像進行得頗順利。也一直嘗試告訴身邊的人,這種生活的可能性,一直用力揮着雙手,招攬大家一起來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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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回個頭再想想,社會上的各種身不由己,好像也不是我能完全切身理解的。然後驚覺,誰若能在生活中當個冒險家,似乎真是個得來不易的luxury。

最近跟兩位二十出頭,已在職的香港年輕人聊未來,無不慨嘆。他們倆,一個男生,二十多歲,不過在大公司打了幾年工,這份朝九晚十的工作已令他十分疲累;不能說很滿意這種生活,但為了結婚組織家庭的盼望,只好咬緊牙關和女友一起捱下去。另一位女生,二十出頭,還在讀書,來當Intern吸取工作經驗。她說,雖然這種人生跟自己想像的有出入,但同學們從入大學開始,已經在擔心着未來,每個假期都在找工作,自己也無法不被捲入這種氛圍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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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着他們吐出的苦水,我也一時無語。當然,我也可以很天真地鼓勵他們說,就試試看嘛,別跟着別人的步伐走,走出自己的一條路之類的話。但事實就是,他們身處一個不鼓勵冒險的環境,要獨自跳出來試別的方法,近乎不可能。

香港的教育,沒有教過我們獨立,也沒教我們離隊,從幼年起已積極為所有孩童和家長製造恐慌。香港的社會體系,也沒有給過我們的生活任何保障,從醫療到住宿到老年,全部都教人憂心忡忡。看到滿街老人駝着背也要撿紙皮過日,政府不願負責,你能不害怕嗎?這恐慌,令人人為了「安全」的將來,也只好選擇「安全」的方法,平穩勞碌地過着每日,哪裏還有空閒去想像另一個更精采「冒險」的生活?

也不是沒有浪漫瘋癲的一群,也有人會嘗試,但每嘗試就會被打壓。

去年夏天,為「十八種香港」遊走各區,就在粉嶺馬屎埔村遇上其中一群這樣的港產「生活冒險家」。幾位對城市生活感到厭煩的朋友,集合着各自的才能,合力推動「馬寶寶社區農場」。

接待我們的,是租用這個農田多年的爺爺的孫女。她當過OL,幾年前卻決定回到這裏過回農村生活,推動綠色文化。走在農田上,她為我逐一介紹這個小村的角落,路上經過一些地產商用鐵絲網圍起、被荒廢了的農地;又經過兩位年輕農夫,看到他們汗流浹背在烈日當空下耕種着,辛苦卻自在。

他們在小小的帳篷下,擺賣本地新鮮有機菜,擺賣從各地搜羅的有機食品和手作天然用品。做這件事,明顯不是為個人利益,而是為了在這個日漸冷漠和機械化的城市,嘗試注回一點人性,一點生命力。也是以行動向途人默默揮手,告訴他們:「你看,生活在這城市,是可以不一樣的。我們是有選擇的!」

故此,當我今早看到這些我有過一面之緣的農村朋友,被突擊收地,一個個哭着臉被地產商請來的「保安」移出自己農田,被鎖上警車,真的感到極度心痛和憤怒。我心痛的,不只是政府用各種縱容地產霸權的手法,讓大財團持續地破壞小市民的家園和心血。我心痛的,是香港這片土地,就連這一點點的夢想,一點點的不一樣也容不下。

老實說,這兩年間,我在主流世界中,完全看不見這城市的生機。政界也好、商界也好、娛樂圈也好,越是有地位,有基本生活保障的人,越是保守和怕失去,越是願意向現實低頭。反之,在這些老百姓身上,我看到改變的可能。無數像他們的「異族」,正在默默地用自己方式去示範、去耕耘,而且漸漸也在不少人的心中,起了某種鼓勵的作用。

他們在做着這麼不傷害人的事,卻被無情地趕盡殺絕。

畢明說:「殺死一個多元城市的方法,是驅逐它的基層。」我多加兩項,殺死一個城市的方法,是驅逐它的夢想、以及冒險精神。讓每個人都變得一模一樣,沒有思想,沒有遠見,不求改變。

這樣下來,讓你們認命,一切就好辦事了,對嗎?

原刊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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