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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好認真 — 訪《導火》幕後功臣

2015/4/14 — 21:00

圖片來源:周家怡 facebook

圖片來源:周家怡 facebook

「小冰姐,麻煩望鏡頭!」咔嚓咔嚓咔嚓。鎂光燈閃過不停。

「家怡,笑一笑,唔該!」又是一輪閃光。

上周五傍晚六點半,灣仔一間酒店的地牢酒吧裡,人頭湧湧。酒吧的門口位置,豎了一塊白色大 Backdrop,印著「導火新聞線大結局」幾個大字,前面聚集了十幾個娛記和攝影師。藝人陸續到場,拿起黑色簽名筆,在白板上簽名,轉半邊身,望鏡頭,微笑,讓娛記們按動快門和閃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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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咔嚓咔嚓。

然後,較受記者歡迎的藝人,如梁小冰、周家怡、王宗堯等,相繼獲邀到酒吧的偏廳接受專訪。其餘的,就徐徐步到酒吧中央,聚在一起,飲酒聊天,郭鋒和黃文標坐在高椅上喝著香檳閒聊;陸駿光、黃澤鋒、李風、梁健平他們則在另一檯,交換近況,自拍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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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酒吧裡面走,會遇上更多陌生臉孔。他們分成幾個群落,坐在不同角落,有的在高談闊論,有的在交頭接耳。

這些陌生臉孔,從沒有在《導火新聞線》的海報、預告片出現。他們的名字,只會在每集結尾字幕滾動時,一閃即逝。

他們是電視台的幕後功臣。

十分鐘後,身穿藍色外套的潘漫紅走進酒吧,像別的藝人一樣,在「導火新聞線大結局」的招牌前擺好甫士,讓娛記按動快門,咔嚓咔嚓。

作為編審,潘漫紅向來留在幕後,絕少站在鎂光燈前。但這兩個星期,《導火新聞線》成為全城熱話,她多次接受媒體訪問,談創作源起,論劇情發展。

而其實她不太習慣 — 不慣鎂光燈閃在身上,更不慣沒有別的幕後功臣在身邊。大結局前兩天,我們相約在一家咖啡店做訪問,甫坐下她就說,「其實呢,你應該多找幾個編劇一齊傾,得我一個,怪怪地。」因為在她眼中,電視製作,從來不是鎂光燈下三兩個人的事。

而是,台前幕後一同打拼的心血結晶。

在白色大 Backdrop 前拍照以後,潘漫紅不徐不疾地走過來。

「等我幫你介紹一下他們啦。」她微笑,說。

***

這短片,首播於 2013 年 10 月 11 日晚,《導火新聞線》的煞科宴上。

劇集於八月底完成拍攝,為了讓大部分同事都能夠出席,煞科宴最終延至 10 月中,在尖沙咀一間酒家舉行。

煞科宴前,潘漫紅打算為台前幕後準備一份神秘禮物,於是埋頭苦幹,把劇組同事的工作相片湊在一起,配上音樂,日剪夜剪,製成短片,於席上播放。看著片段,大家既雀躍又感動,因為在《導火》拍攝的七個月間,台前幕後朝夕相對,關係緊密,如同一家人。

結果,片段播出四天後,政府宣布香港電視不獲發牌,一家人的心情隨即跌至谷底。

「我同總導演講起,好彩發牌之前食煞科宴,如果不是,拿不到牌,然後大家一同看這段片,一定喊到死。」

那一刻,最教潘漫紅傷心的,不是用心製作的劇集無望出街,而是《導火》的班底,不能繼續走下去。

「我成日諗,經過《導火》的磨合,如果我們可以再合作,下一齣劇一定會更加好。」潘漫紅今天回憶前事,依然感慨。

Elson,《導火新聞線》副導演。

Elson,《導火新聞線》副導演。

不是機械齒輪,我們是一家人

「我們真的好像一家人。」

副導演 Elson 清楚記得潘漫紅當日的短片。在《導火》播放大結局的這天,她甚至仿傚編審當天做法,自己剪了一條短短的 making of,上載 facebook,讓舊同事們欣賞,大家看過之後,紛紛留言說,很感動。

感動,因為《導火》台前幕後,當日像家人一般,並肩作戰。

Elson 入港視前,在無綫工作了一年,對於兩個環境的差異,頗有感受。「TVB 的模式因為要快,所以監製會 part 不同的導演,導演會 part 不同的副導,keep 住咁轉,不停 run。」TVB 的 PA(助導)人數不足,但劇集數量龐大。要趕上進度,PA 們就像機器裡的齒輪,不停運作。「我入了 TVB 一年,已經開了四套劇,試過一入去,第三日已經要拍,劇本都是前一天先睇完。」到一套劇臨近尾聲,「未拍完已經被抽出來,跟第二齣。」

因此,機器裡的齒輪們,很少會以「一家人」自居。

直至來到港視,制度不同了。一個團隊完成了一齣劇集,才會到下一齣,台前幕後比較多時間相處溝通,合作起來自然更加純熟。「日對夜對,七個月,大家真的好似一家人。」試過有一次在 Office 拍戲,天文台宣布即將懸掛八號風球,但由於時間緊迫,在徵詢所有台前幕後的同意後,劇組還是堅持拍下去,直至通宵。

「到了第二朝,公司的劇務才 call 車,將每個人送回家。」Elson 清楚記得當日情景。

導演組 WhatsApp 群組時常出現這些信息,可見他們如此注重細節。(受訪者提供)

導演組 WhatsApp 群組時常出現這些信息,可見他們如此注重細節。(受訪者提供)

電視劇可以如此認真

更教她印象深刻的,是這家人的工作態度。在電視製作的流程中,副導演、助導的職責向來瑣碎又繁重,由事前的覆稿、睇景、排 rundown、通知演員,到拍攝現場記錄服裝、道具,幫導演聽對白,排臨時演員的企位……全部都有他們的份兒。

忙中自然有錯。「成日會覺得,那些細位你不做,唔緊要啦,大家都不會覺。」於是香港觀眾看電視,偶爾會為「C Drive 上網大法」、「同朕 check 下」等一連串錯漏,捧腹大笑。

而《導火新聞線》最令人難忘的,是其對細節的認真。有觀眾早前發現,劇中梁小冰的傷口隔了二十集,仍然沒有「移位」;演員們手中的相機、手機,亦被發現符合時代,毫無錯漏。不少人於是讚嘆:「原來電視劇是可以這樣認真的。」

「嘩,我真的很佩服!真的無諗過會有人留意到,我們只是為了認真一點,去做好件事。但原來觀眾是咁用心去睇一場戲,眼睛是咁雪亮的。」Elson 感慨。

有感而發,更因為她和同事們曾經花過很大心力,認真地拍好一齣劇。譬如說,為了增加真實感,劇中《囧報》的報館,總是擺滿了一疊又一疊的報紙。這些報紙,是導演們一同收集,儲了足足兩個月的成果。

資料圖片:《導火新聞線》片段截圖

資料圖片:《導火新聞線》片段截圖

買新的回來,不是更省時嗎?

「去報攤買一百份報紙返來,做不到舊報紙,好像擺了一個月(的效果)嘛。」她解釋。

許多人稱讚《導火》貼近真實,而其實,這一份真實感乃一點一滴地累積起來。就像是劇中《囧報》的報館,佈置就是極其認真。「我最怕的是拍 office,因為太多好微細的東西。」每個座位,都因應角色的性格而佈置了相應的飾物,仔細一看,令人眼花繚亂。

輝爺的座位。(受訪者提供)

輝爺的座位。(受訪者提供)

而 Elson 的工作,就是要記錄所有現場的細節,「有時候演員做戲可能拎起咗隻杯,擺返低,位置已經不同。」還試過有一場演員要扔報紙,但因為要時間緊迫關係,需要先跳拍別的場面。「但那份報紙要連返戲,掟出來的形狀,都真的要影相囉。」鉅細無遺的工作態度,卒之形成了觀眾看電視時,那一點「好似幾真實」的感覺。

Elson 記得,以前在 TVB,這方面的工作也要做,但不用那麼仔細。「TVB 搭出來的景,不是太多,例如一個 office 景,可能佈置會好簡單,得個杯,得個筆座,一盞燈,需要連戲的東西,不是太多囉。」

話雖如此,我仍不明白。《導火新聞線》的幕後(如 Elson),許多都來自無綫,早已適應那邊工作的做法,那為何來到這一邊,突然會變得認真起來?「C drive上網」等錯誤,怎麼突然會消失?

網絡圖片:TVB 劇集《叛逃》片段截圖

網絡圖片:TVB 劇集《叛逃》片段截圖

作為過來人,Elson 想為 TVB 的幕後抱不平,「其實他們都想做好件事。」但將軍澳電視城出名是間大工廠,講究效率。「如果這齣劇(《導火》)是 TVB 的話,一定無七個月時間拍。」一個字,「快」。「時間上不容許他們咁認真,因為你咁認真,就會拖慢了件事。」趕頭趕命式的流水作業下,自然出錯。是人為錯誤,更是體制使然。

「如果比著我,都有少少心灰意冷,『唉算啦,都無人睇,唔好咁認真啦』。」Elson 感同身受。「我在 TVB 做過,知道大家都想做好件事,只不過是太多掣肘。」

而香港電視,正好給予空間和時間,讓台前幕後,「認真地做好件事」。

(受訪者提供)

(受訪者提供)

 

那道傷疤,「我們都是做回份內事」

Elson 於現場拍下那些「連戲相」,有的留給自己用,也有的,會交給化妝師。

譬如說,劇中石俊賢「被跳樓自殺」一幕,原來拍了足足兩天;而且因封路關係,兩日之間,還隔了一整個星期。因此,石俊賢血流披面的妝容,就需要「定格」、「延續」至一星期後。Elson 會拍照,然後上載群組給化妝師參考,讓她們到時重新化一模一樣的妝。

「所以入到來,真的學到好多嘢,尤其是這些細位。」《導火新聞線》的其中一位化妝師 Aster 說。

港視生涯,是她第一次參與電視行業的化妝工作。此前,她做過演唱會、MV (Music Video),以至電影的化妝,獨欠電視。「多數是一次性的,但劇集就長時間好多。」好奇之下,她加入港視,果然大開眼界。

左:Aster,《導火新聞線》化妝師。右:Elson。

左:Aster,《導火新聞線》化妝師。右:Elson。

化妝師的工作,早在劇集開拍前已經開始。編劇在撰寫劇本以外,還會給劇組成員製作「天書」,詳細列明每個角色的年齡、性格、職業等資料。然後,化妝師們就要著手設計每個角色的化妝,即是,「幫他們化咩妝才適合呢?」

以劇中飾演前線記者的周家怡和楊淇為例。「做記者的,可能不會太注重自己的外表,整齊乾淨就OK,不會特別花巧、畫太濃妝。」Aster 回想當日設計妝容的邏輯。「要跟返她們的性格,否則觀眾會覺得,記者無理由咁濃妝掛,要跑街喎!」因而又增添了一分真實質感。

然後,我的腦海突然浮起,徐子珊 set 好頭,化濃妝,穿高跟鞋捉賊的畫面。

因此,Aster 形容,化妝師事前也要做足功課,例如是睇劇本。「為何無端端會被人打瘀?哪個地方被打瘀?用什麼工具整傷的?不能夠話你要傷,我就是但畀個傷口你啦。」她一臉認真。「不做功課,真的會差好遠的。」

替港視工作以後,她自言工作態度有所改變。「做嘢認真咗啦,你都唔想他們回到公司睇片,先知道有問題,就太遲。要 retake,又要嘥好多錢。」因為電視製作講究細節,不認真不行。

例如是梁小冰那道疤痕。

皇阿媽的「傷疤」。(受訪者提供)

皇阿媽的「傷疤」。(受訪者提供)

「都是靠我們同小冰去記返個位。」Aster 本來有點猶豫,「死啦,係前啲定後啲?」反而是梁小冰記得大概的位置和方向,於是她就下筆了。

而這份認真,觀眾終於看得見。

「其實我覺得……是正常架喎。」她反而有點淡然。「這個是應該架喎,為何大家要拿出來講?我們都是做回份內事啫。」笑容有點靦腆。「你話(如果我們)唔記得咗,錯咗,條疤無咗,你攞出來講就話啫……」她再想了半秒,才說下去:

「這個是我們要做的事囉。」

阿君,《導火新聞線》編劇。

阿君,《導火新聞線》編劇。

我們不是車衣女工,是創作人

阿君不像 Aster 那般淡然。最近幾個星期,她在電視上看《導火》,看得很開心。不僅因為結尾字幕「編劇」一欄有她的名字,更因為:「拍出來,真的是我寫那些東西囉!」

聽起來有點荒謬 — 編劇寫劇本,導演拍劇本,演員演劇本,出來的成品,怎會不是編劇寫出來的東西呢?

偏偏現實就是這樣荒謬。

說的,當然是 TVB。入港視前,阿君也是在將軍澳電視城工作,編過《讀心神探》、《談情說案》等劇。「TVB 呢,我完全不知哪個導演會拍,亦完全不會知道他們最後拍了什麼,他們有嘢唔明,不會走來問我們,有時自己下決定囉。」阿君苦笑說,那時候要到劇集出街才跟觀眾一同看見成品,跟劇本不同的成品,「無理由喎,度(劇本)的時候他不應該是這個反應喎,錯哂喎。」電視前的她,一邊看自己的劇集,一邊有這種感覺。

全因無綫的制度向來以製作主導,製作與創作分頭行事、少有溝通之餘,到最後更是由製作方面的監製下決定。「舉個例,製作那邊會話,炒車好貴喎,唔炒得喎,你無乜得同他拗,因為你知道那邊會主導嘛。」

至於 HKTV,則是另一套制度,「最大分別是,你同製作方面會有溝通囉,一齊去度,互相 tune 一下,最後 tune 出來的,大家都會接受。」如果編劇要求,公司甚至容許他們跟場拍攝。「TVB 那邊,我從來無聽過編劇會跟場囉!」阿君說。

一直以來,許多人都形容,電視台是一間大工廠,裡面的員工就如同一個個車衣女工。但進到港視後,阿君發現,做電視未必一定要如此。

「你真的感覺到大家是合作去做一件事。不是像一間工廠咁,我做完一個工序,又到你做一個。我織好塊布,你就拿去車,車完,又拿去不知做乜;但在這邊,他車布的時候,你可以講:我不是想用這種顏色的線喎。他或者會話,這顏色可能唔夾喎,之後咪大家一齊com囉。」

不是車衣女工,是有血有肉有傾有講的創作人。

而且認真地創作。

《導火新聞線》的成功,在於其真實感。這份真實感,既來自導演、美術指導、化妝師等幕後人員對細節的執著,又跟編劇們筆下那個貼近實情的新聞世界,息息相關。

要構建一個真實的新聞世界,當然要依靠大量的資料搜集。

「當時大家都要發散哂人情網,識咩記者,不理是做副刊,還是做娛樂,都會找他來問。」阿君記得,自己問做突發記者的朋友,哪宗新聞最印象深刻,她的朋友回答說,是第一次到血案現場的經歷。阿君聽得震撼,於是寫楊淇初踏慘案現場一幕(第二集),就更有信心。

「我可以想像見到血的心情,但是究竟驚到點樣呢?會不會驚到什麼都不記得,一片空白?如果你做足搜集工夫,找到個人好貼身地講,在實感上面就會加強一點。」當然,無綫開劇前也會做資料搜集,但港視編劇做 research 的時間,卻多上許多。「除了不停約記者,就連印刷廠都去埋,前期準備工作足好多囉。」

認真編劇,劇便成真。

「劇集出街,觀眾覺得唔假,就好開心喇。」

各散東西的台前幕後

老實說,潘漫紅剪輯的那段短片,我看了一次又一次,初看的時候,還有淚珠在眼眶不停打轉。

掉淚,因為片段中的每一張臉孔,都曾經為這齣劇集付出過汗水。在許多觀眾、記者眼中,電視劇的主角,就是海報中央那幾位。若劇集收視報捷的話,頂多就加上一兩位幕後大腦,僅此而已。

但其實,電視劇製作所牽涉的,是台前幕後全體幾十人的事。就如潘漫紅於結局前兩天在高登留言所寫:

上面這條片,是在導火拍攝煞科後製作的,為的是向台前幕後每位工作人員致謝,在踏進結局週的這刻,也想讓各位巴絲打認識一下他們,因為導火是個棒極了的團隊。

片中出場次序分別是造型組、攝影燈光收音組、編劇組、演員組以及導演組。

— 潘漫紅於高登留言

《導火新聞線》之所以好看,之所以真實,跟他們每一個人都有關。劇集的成功,是由他們各自抱持的認真態度,積累而成。

而我肉緊掉淚的另一原因,在於這班幕後功臣,今天已經分道揚鑣,再不能一起奮鬥。不少更加轉了行,比如現在自由身接一些文字工作來做的阿君。

「就算要找份正職的話,都會找其他行業。」因為今天在香港做電視,幾乎沒有選擇。「有人話,不想做一些東西出來,連自己都不喜歡,這是好緊要的。」她苦笑。

「唔想咁樣,你明架啦。」

Elson 也是一樣。離開港視後,她主要做電影製作,港產片、西片,都試過。

有想過回 TVB 嗎?我問。她跟阿君都在無綫工作過。

「如果香港真的只有 TVB 的話,暫時真的無咁的考慮。」Elson 沉思半秒。

「做了 HKTV 之後,都幾難返轉頭。」

香港電視台的後台,竟容不下一群有火又認真的年輕人 — 也許,這才是真正可惜的事。

 

文/亞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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