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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老護老難喘息ㅤ老照顧者抑鬱成疾

2019/4/29 — 16:25

《大學線》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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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余頴彤;編輯:黃婧宜;攝影:黃婧宜】

前年 6 月,八旬老翁黃國萬(黃伯)殺死 76 歲中風癱瘓的妻子,案件轟動一時。黃伯當時不堪獨力照顧壓力、擔心自己死後妻子沒人照顧,因而勒死妻子。黃伯其後自首及承認誤殺罪,今年 1 月獲法庭輕囚兩年,由於他已被還柙 18 個月,加上獄中表現良好,獲刑期寬減,已即日獲釋。黃伯曾對立法會議員張超雄說:「這些是社會問題,是窮人必定要走的路。」

根據統計處 2017 年的數據,本港有至少 13 萬戶雙老家庭。然而,社署資料顯示,社區長者日間中心平均輪候時間達一年,無法應付緊急情況。加上許多長者本已三病四痛,卻仍要全天候、寸步不離地照顧無法自理的伴侶。長期如此,護老者無法喘息,承受巨大壓力,甚至抑鬱成疾。

71 歲的徐婆婆和 86 歲的老伴相依為命,除了承受胃病、慢性濕疹、骨刺及高血壓帶來的不適,她還要獨力照顧患有認知障礙症的丈夫。老伴由七年前確診至今,認知機能逐漸衰退,徐婆婆幾乎要寸步不離看牢對方,生怕他發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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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婆婆為了照顧丈夫,即使生病,連看醫生都變得奢侈。五年前的某天,徐婆婆半夜發燒、嘔吐和頭暈,緊急召救護車入院。醫生診斷後著她留院詳細檢查,徐婆婆卻一口拒絕,因丈夫仍在家中等待她照顧:「如果天光他找不到我,不知他會做甚麼,我要回家照顧他。」最後徐婆婆不顧身體狀況,等到天光便自行走路回家,連兩元車資都想省下。

類似情況於前年重演。徐婆婆意外鯁骨,匆匆安頓丈夫在家睡覺,確保他不會亂走後,才敢趕往急症室求診。她本以為很快能歸家,豈料還要照胃鏡檢查及取出骨頭。徐婆婆懇求院方安排她盡快照胃鏡,讓她能趕回家照料丈夫。但她最後還是等到下午,才獲安排做檢查,至晚上仍未能回家,唯有急忙聯絡相熟社工幫忙帶丈夫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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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有病,我可以照顧他,但(如果)我有病,我希望有一個緊急支援服務。」徐婆婆與丈夫均有申領綜援,居住公屋,生活拮据。但比起額外津貼,她更渴望在緊急情況下能有即時協助,例如有人幫忙暫時照顧丈夫,讓她無後顧之憂。

徐婆婆需要 24 小時照顧老伴,感到十分疲累,壓力大得要令她崩潰。(黃婧宜攝)

徐婆婆需要 24 小時照顧老伴,感到十分疲累,壓力大得要令她崩潰。(黃婧宜攝)

壓力倍增ㅤ憂丈夫無人照顧「不敢死」

徐婆婆丈夫患腦退化症後,不認得回家的路,難以獨自外出,即使兩人結伴上街,亦多次因短暫分開而走失。一次他們到深水埗惜食堂吃飯,期間分別上洗手間,儘管徐婆婆再三叮囑老伴,要站在門口等自己,她出來後還是發現丈夫不見了。在深水埗附近遍尋不果,徐婆婆心急如焚,最後在社工幫忙下,花了幾小時,在美孚(兩公里外)一間茶餐廳找回丈夫。她說當時丈夫點了一碟炒飯,但放在桌上絲毫不動,問他為何不吃,他說他沒有錢:「我問他無錢為何又點餐,他說因為他餓了,等老婆來就有錢了」。

徐婆婆形容,這種情況已再三發生。照顧壓力不斷負荷,徐婆婆兩年前在健康中心例行檢查時,醫生發現她有抑鬱症狀,例如經常失眠及胃痛,建議她找心理醫生,但她覺得仍捱得住,決定靠自己撐下去,也沒有想過走上絕路:

「無辦法也要撐著,我死了他(丈夫)就要死的了。我覺得我還未有自殺的權利。」

身心俱疲ㅤ獨力照顧抑鬱成疾

同樣要長期貼身照顧老伴的還有鄭太。她現年 69 歲,要照顧 73 歲、患柏金遜症及輕微認知障礙症的丈夫。全職照顧無法自理的丈夫長達 13 年,鄭太身心俱疲,兩年前患上抑鬱症及焦慮症。

鄭先生患病 13 年,病情每況愈下。他最初尚有部分自理能力,但兩年半前,連坐下、站立及躺下的動作都難以做到。鄭先生現時服藥後偶爾可活動手腳,但藥效過了便再次僵硬起來。鄭太經常要托住丈夫雙脇,協助他站立。可是鄭太兩年半前曾做膝蓋手術,康復後仍難以發力。她曾經在家與丈夫雙雙跌倒,自己慢慢站穩後,再拉起丈夫。談及苦況,鄭太也連番哽咽:「我完全做不到(好好照顧丈夫)。」

鄭先生的病情從沒好轉跡象,一年多前更出現柏金遜後遺症 — 認知障礙症的病徵。他開始難以找到家中洗手間位置,隨處便溺。鄭太更曾發現先生收藏利器、半夜開門外出而不自知。這些舉動令鄭太終日提心吊膽,連睡也不敢睡得太沉,生怕丈夫在她睡著時遇到危險。

照顧壓力大,她經常無故哭泣和發脾氣,終在兩年前確診抑鬱症及焦慮症,至今仍要服用血清素控制病情。她形容,當時最難捱是獨自面對丈夫的無助:「我也會有脾氣,我也是人。我不會用粗言穢語,但會大聲說話,對他其實也不公平,自己都會有內疚感。其實病人也很慘,照顧者也很慘。」

鄭太表示日間暫托服務給了她一個充電的時間,讓她可無顧慮地做想做的事。(黃婧宜攝)

鄭太表示日間暫托服務給了她一個充電的時間,讓她可無顧慮地做想做的事。(黃婧宜攝)

社署院舍輪候無期ㅤ轉嘗自費日托服務

照顧的力不從心,鄭太曾希望申請日間暫托服務或院舍服務。她透過醫護社工轉介,至今輪候一年多,仍然沒有消息。因情況緊急,鄭太後來只好自費使用社福機構香港仔坊會的日間照顧服務,以及東華三院提供的陪診服務,稍作歇息。

十個月前,兒子為她聘請了外傭:「現在有個外傭幫忙照顧,我到街上隨意走走都可以,就不用那麼牽掛。」

困身照顧ㅤ護老者萌生自殺念頭

80 歲的蘇婆婆照顧患認知障礙的 89 歲丈夫四年。她與丈夫及女兒同住,但女兒平日要上班,大部分時間只有她一人照顧丈夫。老伴自兩年前起完全無法自理,需要全天候照顧:坐下來和躺下都要人扶,走路也要人看著,免得絆倒。洗澡、換尿片、剃鬚等工作亦由蘇婆婆一手包辦。年紀日漸老邁,蘇婆婆的身體機能也逐漸轉差,蹲下幫老伴換尿片,或長期站立替丈夫換衣服,都比從前吃力得多。

丈夫確診認知障礙症之前,蘇婆婆以為自己既沒經濟壓力,子女又孝順,應該會是個幸福的老人。現在看到患病的丈夫,很是失落。照顧壓力日漸滋長,蘇婆婆無法紓解鬱結,更曾想自殺,最後為子女打消念頭:「如果我真的跳了下去,我的子女如何面對親朋好友?自己媽媽跳樓死,其他人定會覺得是他們對媽媽不好。」

蘇婆婆表示,她現在身體不能有事,不然就沒有人可與先生溝通。(黃婧宜攝)

蘇婆婆表示,她現在身體不能有事,不然就沒有人可與先生溝通。(黃婧宜攝)

為減輕壓力,蘇婆婆一年多前僱用外傭幫忙照顧丈夫,使她能忙裡偷閒,到附近長者中心參加長者活動、找社工排解鬱悶的心情。談到照顧方面的實質協助,蘇婆婆希望社福機構可提供更多心理調整、情緒管理等課程,讓她這些新手照顧者懂得面對突發狀況。

張超雄:需設緊急支援服務及「喘息津貼」

工黨立法會議員張超雄指,年長護老者需要全天候照顧伴侶,沒有喘息時間,面對突發事情亦只能獨自面對,承受沉重壓力。張超雄又稱,現時長者緊急住宿服務條件限制多,審核及安排院舍程序繁複,根本無法即時幫助護老者。他建議政府應設立 24 小時緊急支援熱線,讓照顧者可透過電話熱線得到幫助,服務單位亦可因應情況派護理員上門照顧,或安排被照顧者暫住院舍,直至護老者能重新擔起照顧工作。

張超雄亦提倡設立「喘息支援津貼」,由政府撥款兩億元資助給照顧者,以每小時54.7元的生活工資,聘請親友或鄰居等可信任的人幫忙照顧,維持他們的收入之外,亦讓護老者一星期可享有最少四小時的喘息時間。

學者:社區應承認照顧者需要

安老事務委員會委員、香港大學秀圃老年研究中心總監樓瑋群指,在雙老家庭中,照顧者身心操勞,但往往忽略自身需要,加上社會普遍認為照顧親人是理所當然,導致護老者的需求被淡化。

樓瑋群認為,加強日間中心及緊急支援服務,都是危機出現後才處理,並非理想做法。她表示,長遠來說,照顧者面對的問題不是單一配套可解決,而是要社會承認照顧者身分,令他們正視自身需要,包括經濟拮据、休息時間不足或情緒困擾等問題,從而在社區內建立意識,推動社區關心照顧者需求。

樓瑋群認為,照顧者真的是一份工作,社會各界需要協同關注照顧者需要。(黃婧宜攝)

樓瑋群認為,照顧者真的是一份工作,社會各界需要協同關注照顧者需要。(黃婧宜攝)

【採訪手記】將我的聲音讓更多人知道

【文:余頴彤】

出於愛、出於責任,社會上有群人無酬且全天候地照顧至親。他們默默付出,壓力重重,抑鬱成疾的有、企圖自殺的有,不堪壓力而殺害被照顧者的也有。社會上又有誰聽到他們的聲音?

縱然我也是在連串倫常慘劇發生後,才意識到照顧者的迫切,但令人無奈的是,即使近年有多宗照顧者的悲劇,社會對照顧者的關注和幫助,仍遠比想像中少,他們面對的困難遠超想像。在訪問的過程,聽到了一個個令人心酸的故事,我不禁問自己:我將來也會如此嗎?我可以做些甚麼改變現況?因著照顧之名,照顧者往往忽視自己的需要來照顧另一半,累了傷了,卻仍要硬著頭皮挺下去。這些苦況又有誰知道?香港人口老化,護老者只會越來越多,遺憾的是本港政策支援相對落後,不少照顧者承受著沉重壓力卻得不到幫忙。護老者在照顧的牢籠中掙扎,雖然我所做的不多,無法為他們提供實質的援助,但因著記者的身分,我可以代他們向公眾發聲。

我相信對於某些人而言,記者是他們向社會訴說心聲的中間人。正如今次有受訪者對我們說:「靠你們將我的聲音讓更多人知道」。我知道,受訪者樂意將自己的經歷娓娓道來,全因他們相信記者聆聽他們的故事後,能代他們將困苦呈現公眾,爭取一絲改變。我想,這份信任或許就是對一個記者最大的肯定和鼓勵。

 

原刊於《大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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