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住在香港半山的黎醫生

2014/12/30 — 13:51

1892年6月21日,一位旅居香港的眼科醫生结束了短暫的安穩日子,最後一次離開半山列拿士地臺的住所,準備乘船返回祖國菲律賓。

臨行前,他把兩封遺書交予好友,一封寫給家人、另一封給祖國人民。

*    *    *    *

廣告

“The school of suffering tempers the spirit, the arena of combat strengthens the soul.”
- José Rizal

黎剎(José Protacio Rizal Mercado y Alonso Realonda)醫生不是一位革命家,相反,他希望透過和平、理性和非暴力的手段,向當權者施加壓力,為國人爭取應有的尊嚴。他亦清楚知道,當掌權者已失去了判斷能力時,他們眼中的黎剎,雖然手中只有筆,卻比執著武器的暴民更為可怕。

廣告

1892年6月,距離西班牙殖民政權撒出菲律賓尚有五年光景,經過幾十年的抗爭,政權已經沒有解決問題的耐性和能力,依靠的只剩下暴力的手段和對異見者變本加厲的屈辱。

黎剎醫生在1887年由歐洲回到菲律賓時,行裝中帶著自資出版的第一本小說 《別碰我》(Noli me tangere),小說揭露了殖民政權對菲律賓人民的迫害和政府官員和神職人員的腐敗、而透過女主角瑪莉亞,塑造了一位完美的菲律賓女性。《別碰我》給菲律賓人帶來失落已久的身份認同,被禁是必然後果,但透過地下網絡,在國內已被廣泛傳閱。續集《革命黨人》(El Filibusterismo)比《別碰我》更具批判性,作者藉著主角西蒙,向當權者預警,若不盡快和菲律賓人展開對話,全面的暴力革命就迫在眉睫。《革命黨人》首版的六百本,由黎剎從比利時帶到香港,將會和作者一同開始回國旅程。

當年的禁書,今天是菲律賓學校裡的必修教材。

*    *    *    *

“No good water comes from a muddy spring. No sweet fruit comes from a bitter seed.”
- José Rizal

黎剎生於1861年6月19日,童年過著的是典型的富裕莊園生活。父親法蘭斯高‧密加度‧黎剎(Francisco Rizal Mercado )是位祟尚獨立思考、不愛說話的稻米種殖園主人,而母親當娜。蒂奧朵拉(Teodora Alonso)則是位曾受大學教育,鍾情文學,但同時亦是丈夫一位刻若耐勞、頭腦精明的生意伙伴。

法蘭斯高和當娜共育有十一名子女,除了黎剎和兄長柏西安勞之外,還有九位女兒。父母的氣質和精緻品味,造就了黎剎成為一位博學者和不折不扣的文藝復興人。

集詩人、小說作家、藝術工作者、運動家、醫生和人文科學學者於一身的黎剎,自幼就在不同的學術範籌取得成就,由小學開始到留學德、法、英和西班牙不同學府時,一直扮演著領導角色,涉獵不同知識的同時,黎剎亦參與不少「課外活動」。

大學時代的黎剎,不但有時間與美麗的姑娘談戀愛,在繁忙的醫學課程外,他每星期都會把時間分配給各個學習科目,並排出時間創作詩歌、雕塑、素描,並從事文學及他隸屬的社團活動。他可以說是身體力行的時間管理大師。

《菲律賓國父 — 何塞‧黎剎》陳永興

台灣宜蘭縣羅東聖母醫院院長陳永興醫生,曾在他的博客《醫學人文核心課程》內詳述黎剎醫生的生平,對他如何能在有限時間內活得精彩,有以上的見解。
母親當娜在黎剎的生命裡,除了扮演著啟蒙者的角色,也直接影響著他的人生路向。黎剎十歲時,西班牙教士和黎剎因為稅務爭拗结怨,為了打擊密加度家族的名聲,當娜遭受莫名指控,指她企圖毒殺她堂弟的妻子,在沒有正規審訊下被囚禁了兩年多。

1878年當娜患上了白內障,黎剎希望能為母親親自治理,在聖多湯瑪士大學(University of Santo Tomas)由法律轉修醫科,後來到馬德里大學(Universidad Central de Madrid)醫學院深造,學成後回國為當娜親施手術治理眼疾。

*    *    *    *

“He who would love much has also much to suffer.”
- José Rizal

在馬德里的日子,黎剎第一次目睹了西班牙人為中北美洲的印弟安族爭取自主運動的現場境況。被警棍打至頭破血流後還引以為傲的社運份子,他們的勇氣,在黎剎的腦海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黎剎在馬德里以Dimasalang的化名為學生刊物《團結報》(La Solidaridad )撰寫專欄,文章以為菲律賓人爭取權利為核心,黎剎常以「雙面的哥利亞」來比喻菲律賓人面對的對手 — 殖民政府官員和西班牙神職人員。黎剎提倡的改革包括把菲律賓由殖民地升格至西班牙的一個省份、在西班牙國會中有代表參與、在遍遠地區委派菲律賓裔神職人員管理教會事務、給予菲律賓人集會和言論自由及在司法制度內和西班牙人享有同等權利。

*    *    *    *

“Genius has no country. It blossoms everywhere. Genius is like the light, the air. It is the heritage of all.”
- José Rizal

1892年6月26日,黎剎再次踏上祖國大地,在嚴密監視下,創立了「菲律賓同盟會」(La Liga Filipina)。黎剎在旅居香港時,已為同盟訂下明確目標:

一/ 所有菲律賓的烏嶼應該結合成一體。
二/ 所有菲律賓人應互相照顧、幫忙。
三/ 所有菲律賓人共同抵抗不公義和暴力。
四/ 鼓勵教育、農業和商貿制度的改革。
五/ 深入研究各項改革的應用方法。

同盟提倡的是改革,但失去了辨別能力的殖民政府卻把主張視為鼓吹叛亂。「菲律賓同盟會」成立後的第三天,以藏有非法宣傳品的罪名逮捕黎剎,1892年7月14日黎剎被放逐到岷蘭姥島南部的偏遠小鎮達必丹(Dapitan)。

隨後的4年13天,他被放逐到世界上最荒蕪的地方之一,他剛到那兒時,寫信告訴他的家人:「這個鎮很悽慘,真的很悽慘。」但是1892年9月21日他意外贏得彩券6千2百坡索之後,他利用這筆錢,買了地,建了房子,並開始成立學校和小醫院,並讓這個貧窮的小鎮,逐漸地現代化起來,因為在阿廷諾時代他學過測量技師,他沒有用政府的錢,就自力替達必丹小鎮建立了乾淨的自來水系統,後來連美國水利工程師卡美隆(Mr. H. F. Cameron)就讚美說:「黎剎在資源那麼少的環境中,創造那麼完美的飲水系統,令人驚嘆。」然後他利用英國病人給他的5百坡索,替達必丹設計了燈光系統,這是菲律賓第一個有燈光系統的城市,連首都馬尼拉到1894年才開始有燈光出現。

他又與Sanchez神父發起美化城市的運動,他開玩笑說:「我要讓達必丹媲美歐洲最美的城市。」結果他果然把市中心的教堂附近做了成功的美化工作。

黎剎本來想在香港成立現代化的學院,但並沒有實現,現在這個理想終於在達必丹實現了,學生最多時有21位,不收學費,以工作代替學費,把歐陸現代化課程引進菲律賓,培養學生愛大自然、愛工作以及培養紳士的風度,是他最大的教育目的。

他有永不停止的求知慾,因此他經常和歐洲知名的社會人類學家、植物學家和動物學家通信,收集前所未知的植物和動物持續進行科學研究,他發現三種稀有的動物品種:一種蜥蜴(Draco rizali)、一種甲蟲(Apogonia rizali)和一種青蛙(Rhacophorus rizali),這三種動物均以他的姓氏命名。

同時他也以藝術的創作對抗他的憂鬱症,他完成了不少雕塑精品,包括《普羅米修斯之縛》和《超越死亡的科學勝利》,他為他心儀的一位阿庭諾學院的教授塑像,在1904年美國聖路易博覽會中,贏得金牌獎。

在流亡歲月中除了做農夫、老師、科學家和語言學家(這時他已懂得22種語言)、雕刻家外,他還發明每天製造6千磚塊的方法,並成立「達必丹農民合作社」,以避免中國商人的壟斷。

母親和妹妹曾來達必丹與他同住一年半,她的眼睛被他兒子開刀治好了,於是她回馬尼拉後,要黎剎寫一些新的詩給她欣賞,他重拾舊筆,再寫下他一生詩作的精品:「我的隱退」(Me Retiro),描述這四年流亡的心情。

當白天的工作結束之後,晚上孤寂的黎剎常會想起他的家人、歐洲的好友,回憶起童年和留歐的快樂時光,已嫁給別人的老情人蕾貝拉在1893年8月28日去世的消息,更增加他內心的空虛感,他需要有人在這孤獨的流亡歲月中,給他打氣,讓他的精神重新振作起來。果然上帝呼應了他的祈求,一位天使般的勇敢少女約瑟芬‧布烈肯(Josephine Bracken)適時跟著她的養父陶孚先生(Mr. Taufer)出現在黎剎眼前,這位18歲長得很甜美、個性優雅活潑的愛爾蘭裔少女,1876年10月3日出生在香港,母親因難產而去世,因此富有的陶孚先生認養了她,陶孚在香港時曾是黎剎的病人,現在因眼睛全盲沒有人可以治癒他而帶著養女千里迢迢來給黎剎看病,而黎剎卻與約瑟芬一見鍾情,馬上陷入情網,過去黎剎雖然有過無數次的戀愛,但是想結婚的念頭卻是第一次,可是天主教的神父歐巴哈(Obach)卻不敢給他們證婚,因社霧的主教不同意,除非黎剎聲明放棄他的政治理念,因此黎剎和約瑟芬只好手牽手在上帝面前自行婚禮,婚後是黎剎最快樂的時光,可是約瑟芬生了僅活了3小時的八個月早產兒卻令他悲哀。

《菲律賓國父 — 何塞‧黎剎》陳永興

在最惡劣的環境下、在最抑鬱的情緒裡,黎剎發揮出文藝復興人的最高情操。

*    *    *    *

“We want the happiness of the Philippines, but we want to obtain it through noble and just means. If I have to commit villainy to make her happy, I would refuse to do so, because I am sure that what is built on sand sooner or later would tumble down.”

- José Rizal

波尼法西奧(Andres Bonifacio)是菲律賓另一位民族英雄,也是黎刹的一位仰慕者。但兩人在怎樣為同胞爭取自由的道途上,有著根本的分岐。

波尼法西奧主張武裝革命,他創立的地下组織「卡提普南」(Katipunan),正準備策動起義。在1896年5月2日的會議後,组織决定派密使到達必丹和黎剎會面,向他透露起義的計劃,並希望把黎剎從軟禁中營救。

黎剎在會面中斷然拒絕營救建議,並在知悉「卡提普南」武裝革命的想法時馬上離席,雙方不歡而散。

因此1896年8月底,菲律賓人發動武裝革命時,雖然黎剎之前不斷地告誡他的同胞,要以和平的方式改革,不要使用武力,但卻事與願違。為此他寫道:「我憎恨這種罪惡的方法,也絕對不會參與其中,對於被矇騙而參與革命的同胞們,我深深地感到遺憾。」

《菲律賓國父─何塞‧黎剎》陳永興

*    *    *    *

Oh how beautiful to fall to give you flight,
To die to give you life, to rest under your sky;
And in your enchanted land forever sleep.
- José Rizal

黎刹在達必丹時去信菲律賓總督白蘭高(Ramon Blanco),希望能在爆發黃熱病的古巴擔任軍醫。黎刹的申請在七個月後才獲接纳,並附加上先到西班牙,經由國防部安排再到古巴的條件。

波尼法西奧在1896年8月26日在馬尼拉近郊起義失敗,在事件的一星期後,黎刹登上前往西班牙的遠航船。

在黎刹抵達巴塞隆拿後,被當局以串謀叛亂的罪名拘捕,並需即日遣返馬尼拉。

在馬尼拉聖地牙哥堡(Fort Santiago)囚禁期間,黎刹寫下宣言遣責暴亂行為,認為菲律賓同胞在獲得全面自由之前,知識和身份認同是先决條件。

1896年12月26日,被當局稱為「菲律賓暴動主要策動者的實際首腦」的黎刹醫生,在軍事法庭的審訊被判煽動革命罪成,兩天後被判死刑,並將在12月30日早上七點在巴格姆圖園運動場(Bagumbayan Field)執行槍決儀式。

患上了妄想狂的政權,對於任何可以威脅它權力的人,都绝對不會放過。

1896年12月29日早上七點開始,不斷有親朋好友來獄中看他,但是在中午12點到下午3點半,寫出了他那首不朽的史詩:「永別了,我的祖國」然後放進酒精煮爐中,這是法國摯友魯納(Juan Luna)夫人在1890年時送給他的,然後同時也給他生平最好的朋友布魯門特里德以德文寫訣別書:

「我親愛的兄弟,當您收到此信時,我已死去,明天7點我將被槍斃,但是我是無辜的,因叛變之罪與我無關。我將以平靜之心面對死亡,別了,我最真摯的朋友,不必為我哀傷。寄自聖地牙哥堡,1896年12月29日,何塞‧黎剎敬上」。最後也給家人寫信。

下午四點母親和妹妹千里達來看他最後一面,他乞求母親原諒他,他們三人抱在一起哭泣,最後黎剎把酒精煮爐交給千里達,並以英語悄悄告訴她說:「裡面藏有某些東西」,也就是那首這位英雄最後也是最偉大的菲律賓文學史上的無價之寶:「告別了!我的祖國」,他妹妹成功地把它偷渡出來。

晚上八點他吃完最後的晚餐後,他告訴負責執行死刑的Dominguez上尉,他原諒他的敵人,包括判他死刑的軍事法庭的法官。

12月30日5點半他吃下他在地球上的最後早餐後,分別寫二封信給他家人和哥哥。之後他的新婚夫人約瑟芬‧布烈肯跟他妹妹約賽法(Josefa)來看他,黎剎最後一次擁抱他心愛的妻子,並送她最後的禮物─一本宗教書,湯瑪斯‧肯匹士神父(Thomas Kempis)所寫的《基督的模仿》(Imitation of Christ),他在書上簽名:「給我親愛的不快樂的妻子約瑟芬。1896年12月30日,何塞‧黎剎」。

早上6點軍人吹起死亡進行曲,黎剎匆忙寫完最後二封分別給父親和母親的信之後,6點30分,號角從聖地牙哥堡吹起,黎剎儀容整齊地準備從容就義,當他經過母校阿庭諾學院前面時,他問神父那是阿庭諾學院的高塔嗎?神父回答說:是的,最後黎剎平靜地走到巴格姆圖運動場,面對馬尼拉的海灣的草地上,他站立著,向十字架做最後的親吻,並要求槍手正面開槍,但是他的要求被拒絕了,上尉仍堅持從背面開槍,因此黎剎只好面對海洋,這時西班牙軍醫Dr. Felipe Huiz Castillo要求量他的脈膊,他同意了,醫生驚奇地發現黎剎的脈膊是正常的,表示他已不畏懼死亡。

1896年12月30日早上7點03分,一代英雄終於死在西班牙獨裁者的槍桿下,他在世的時間只有35年5個月又11天。

《菲律賓國父 — 何塞‧黎剎》陳永興

*    *    *    *
很慶幸香港曾讓黎刹醫生渡過了一段短暫但安全的日子,香港,也讓他認識到一生摯愛。

寫在《立場新聞》創刊日,向黎刹醫生致敬。

 

參考/伸展閱讀:

《菲律賓國父─何塞‧黎剎》/ 《醫學人文核心課程》/陳永興

José Rizal / Wikipedia

Jose Rizal / Youtube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