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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工廈用戶,擺張梳化喺單位,係好合理嘅

2016/10/8 — 3:36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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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月工廈用戶一片風聲鶴淚,地政總署頻頻掃場,昨天香港01社區版一篇 <政府高調執法 工廈連電視同沙發都唔可以放?> 找來受害人現身說法,引起廣泛迴響。文章提及業主陳先生購入前身為工廈飯堂的單位後,用作倉庫和義務性質的維修工場,亦開放空間予其他工廈業主前來「打躉」,延續結業飯堂的聚腳功能。

誰不知遇上地政重點打擊,被抽枰單位內的電視和梳化與「倉庫」用途有出入,需要搬走。陳先生多次問及條例細項,甚麼物品被禁?甚麼可以留下?地政的回覆溫溫吞吞,皆因條例本身就沒有寫得那麼細,本是容讓彈性執法的空間,變成絕對的任意詮釋,署方可引用尚方寶劍《政府土地權條例》,逼使陳生按他們心意還原倉庫「應有」的面貌,否則將其物業的權益轉歸財政司司長法團,變相充公。



地政對工廈空間的刻板定義,封建得荒謬,完全忽略人的元素。若以工場為例,難道從業者做到攰想休息,就沒有坐梳化的自由,只能坐摺凳?做好手頭工作的閒餘時間,就只可聽收音機、看報紙,為何不可以看電視,甚或買部PS4 返黎打 FIFA ? 按地政的纙輯,雪櫃、冷氣、電腦等家品電器也要一併被禁,以保住他們心目中標淮的工廈風貌。這種「你過界呀」的小學雞守規矩遊戲,顯然對應不到現在的情況,現在的工廈用戶,廣泛涉獵不同行業,又怎可能以一把尺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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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工廠北移、工廈丟空的政府說法,大家都耳熟能詳。但實情卻是,按差餉物業估價署的《香港物業報告》,全港私人分層工廠大廈的整體空置量只有 5%,而且有下降趨勢,至於私人工貿大廈,亦只是 6.8%。換言之,大型工廠北移後,除了留守下來的輕工業,還有一班新力軍進駐工廈。比較受公眾認知的,包括band 仔、文化藝術工作者、中小企辦公室,另外亦有不被商場霸權歡迎的零售店鋪、宗教會址、社褔機構、運動場館以及在市區難覓居住地方的工廈劏房戶。

樓底和較相宜的租金,讓工廈能廣納五花百門的使用者,在方方正正的空間加以發揮,形成各有性格的多樣性混合體。法國城市理論家列斐伏爾 (Henri Lefebvre) 在《空間的生產》中以「(社會)空間的(社會)產物」來整理都市文化。城市空間跟大自然的物理空間(physical space)不同,是人為的空間(man-made space),它的形成互動著政治、經濟以及社會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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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是被生產出來的,當中帶著人們的想法和行動,也帶著來自當權者的操控與規訓。在這生產過程中,有權者欲對這空間進行完全的控制,然而,憑籍城市空間內各方使用者的參與和實踐,在被定義的空間生活,經歷長時間的生活常規(daily routine),為其佈局及功能進行重新定義和轉化,形成動態的角力場所。 故此, 前身為寫字樓的單位,可搖身一變為寵物民宿,一個貨倉可改為十間小房間,內藏玉石店、漫畫店、糖果店、醫館等。這散落於一整個工業區的改變,經過年月,業已形成一個新的商圈,同時區內也並存由劇場、band房、畫室、影樓等藝文工作室組成的族群,人氣多了,不同的餐飲食肆又應運而生。

們皆是市區高地價效應下的遷徙者,先行走至已被主流經濟捨棄的地域,以自己的力量開發各種可能,在施政失敗的狹縫中自找出路,演練出新生態。種種從人的生活所出發的空間實踐,老早已不是拘泥一張梳化或一部電視機的步調。到政府空降進行收編,以文化藝術作糖衣,意欲把工業區打造成中產商貿區(如起動九龍東),已是後來的事了。

地政署多番行動,巡查大量單位,理應對工廈生態有一定程度的掌握。目下的使用者既已把工廈物盡其用,政府的崗位自然是著手處理僵化的條例和更新老化的消防設備,甚或如團體「關住聯」建議,公開放置危險品的工廈名單以供辨別,好讓空間運用得宜之餘,免除後顧之憂。然而,地政的處理方法卻是最差劣的, 沒有拆牆鬆綁的誠意,只拿著模糊的條例任意詮釋,高調打壓,操生殺之大權。如許寶強教授所講的一種犬儒文化,「假戲假做」,「說大量廢話,做大量不相干的工作,令某些事情改變或不能發生」,政府的工廈政策無視民間各種需要,以一刀切的方法把問題掃到一旁,舞動還原地契用途的大旗。

政並非對「倉庫」或「工場」的標準空間佈局有種感性的迷戀、或理型的追求。這種趕盡殺絕的操作,讓人想起政府對待綠化地的方法:容讓各大地產商及其買辦囤積土地,任意荒廢,直至農地變死地,改變土地用途自會暢通無阻,豪宅項目可以拔地而建。同一原理,若地政執意把違規單位全數取締,幾可肯定,有一半以上單位將被清空,一個潘朵拉盒子,逾萬名營運者頓成失業者。工業區變回純工業用途,空置率回升,新一波的商業化工程將大舉進行,拆掉工廈,及後新落成的玻璃大廈則連帶其空間管理和定義,一拼外判予金權財閥。

筆者記起去年探訪一位舊同學M,他畢業於藝術系,與朋友合租一工廈單位,當中有電影人、音樂人、中學老師。十餘人在這千多呎的空間工作和居住,以書櫃劃分間隔,各擁一張梳化床、電腦檯及小量家品,堆砌出沒有牆的房間。。M說不少朋友上來第一句就問「帶女朋友返黎訓咁點算?」「咁咪無得扑野?」,他笑言大家有默契,會在whatsapp group 先行通知,著室友晚點回來, 成其美事。M說「人的生活也包括性生活嘛」,居住在做愛都成問題的地方,思考下一代,更是天方夜譚。後來他們的工作室遭到地政巡查,大伙人把單位堆滿雜物以遮蓋後面的床和電腦,還是未能通過,只好找工廈其他租戶幫忙「窩藏」家具,方能過關。直至上月,業主怯於地政再找麻煩,不再和他們續約。其後,他們退出的退出,剩下的繼續找下一個落腳點,謀求生存空間。

M,一位與志同道合友好打算闖片天的年青人;陳先生,一位運用工餘精力回饋社會的中年人,皆受到制度性懲罰,落得前路茫茫和心灰意冷的下場。法國哲學家傅柯指出,二十世紀以降,世界進入「空間化的歷史」,而在這空間的鬥爭中,政府取得壓倒性的勝利,上有官商鄉黑予取予攜,下有前線執法者密不透風的騷擾取諦,小人物奮鬥自強的勵志故事,還是看不到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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