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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如果不悔改,都要如此滅亡(上)

2016/2/1 — 19:21

事實上,連亞伯拉罕自己也要經歷無數的成長,才能成為信心之父。

事實上,連亞伯拉罕自己也要經歷無數的成長,才能成為信心之父。

《聖經》創世記十八章有一段不少人都很熟悉的經文:亞伯拉罕為所多瑪蛾摩拉「求情」。我覺得在這個變幻無常的大氣候中重讀這段經文別有意義,讓我們可以重新反思不少可以用於回應這個時代的概念:罪惡、救贖、公義、揀選、使命、審判,等等。

「我怎能不愛惜呢?」:亞伯拉罕憐憫/同情所多瑪蛾摩拉?

很多人在解釋這段經文時,將之詮釋為亞伯拉罕憐憫/同情所多瑪蛾摩拉並為其求情。但這段經文的重心並非在同情心或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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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這樣詮釋,我們起碼有三個不能解決的困難 (irresolvable difficulties)。首先是我們如何理解上帝的公義。難道上帝的公義竟然是可以「講價」的?然後我們又是否可以用「上帝的憐憫」向「上帝的公義」求情,彷彿上帝這兩個性情是相反的極端 (polar opposites) 呢?上帝自己又何時根據祂那一樣的性情行事呢?祂是反覆無常的上帝嗎?

更麻煩的是,若經文是關於憐憫,為什麼要花這麼多的篇幅討論人數呢?難道所多瑪蛾摩拉沒有十個義人就不值得憐憫?亞伯拉罕要為兩城求情,一句「上帝,你饒過他們吧!」豈不簡單直接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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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若這段經文是教導我們為罪惡的城市代求,這是否我們的結論:亞伯拉罕很有憐憫的心為兩個城市代求,然後神假裝聽了禱告,但其實這樣的代求並沒有用 - 因為最後上帝還是消滅了她們?

「凡有耳的,就應當聽」:別在經文上僭建

容我在此重申一個我經常強調的釋經原則:讓聖經說話。請不要在經文上僭建我們期望的結果或想法,或將我們的結論套在聖經上。當我們在為「同情心」/「憐憫」大做文章時,請問我們在經文那一處找到這樣的討論,或甚至是這兩個詞語?我們在那裏看到亞伯拉罕同情兩個城市「所以」為其代求呢?還是我們只是「覺得」亞伯拉罕是在「求情」,而自然而然「假設」了他同情兩個城市呢?

「我揀選了他,是要他吩咐子孫,和他的家屬,遵守我耶和華的道,秉公行義」:亞伯拉罕的揀選

釋經不能脫離經文的上下文。讓我們先看看十八章的「上文」:由十五章開始,每一個主題/故事都要環繞上帝和亞伯拉罕的約,或說,上帝對亞伯拉罕的揀選。

事實上,上帝聲稱「我要作的事,豈可瞞著亞伯拉罕呢」(17),原因也是上帝對亞伯拉罕的揀選:「亞伯拉罕必要成為強大興盛的國,地上的萬國,都必因他得福。」(18)上帝揀選亞伯拉罕做什麼呢:「我揀選了他,是要他吩咐子孫,和他的家屬,遵守我耶和華的道,秉公行義,好叫我耶和華應許亞伯拉罕的話都可實現。」(19),應許是什麼?就是「亞伯拉罕必要成為強大興盛的國,地上的萬國,都必因他得福。」(18)。

所以整段經文是在上帝的揀選的背景下出現的,而這個揀選,又特別提到「秉公行義」(“doing righteousness and justice”)。這是經文給我們的第一個提示 (clue)。

所以經文似乎可以幫助我們處理一個問題:現在亞伯拉罕終於會有一個從撒拉而生的子孫了(而不是靠亞伯拉罕自己安排的以實馬利),他終於踏出他「子孫有如繁星」的第一步了,而最後也必定「必要成為強大興盛的國」,但這個揀選是怎樣的呢?如何因為揀選亞伯拉罕而令「地上的萬國,都必因他得福」(18)呢?

「審判全地的主,豈可不行公義嗎?」:亞伯拉罕的理由

經文的第二個提示,是亞伯拉罕向上帝提出要求的原因。我們必須留意,亞伯拉罕的理由並不是上帝的慈愛或他的同情心。亞伯拉罕的阻止上帝的理由是:

「你絕不會作這樣的事:把義人與惡人一同殺死,把義人和惡人一樣看待,你絕不會這樣!審判全地的主,豈可不行公義嗎?」(25)

若我們仔細閱讀經文,這一個求情理由應該立刻在我們腦海中響起警號 (ring a bell),有什麼人求情會用「公義」為理由呢?這幾近不合常理。亞伯拉罕和上帝的對話的重點,不是憐憫,不是同情心,不是其他別的,而是上帝的公義:亞伯拉罕指出的是,上帝若將義人和惡人一同殺死,這並不符合祂的公義,然後他們就在這基礎上討論:到底怎樣才更符合上帝的公義 (the justice of God),以配合上帝「審判全地的主」的身份。

在我們進一步從這段經文看上帝的公義前,讓我先停一停總結一下。我們從上文的脈胳,以致上帝開場白的「自言自語」,都看到這段經文的場景是祂對亞伯拉罕的揀選。然後我們又從上帝的開場白中,看到上帝對亞伯拉罕的揀選,和「秉公行義」(“doing righteousness and justice”) 有密切的關係。最後,我們看見亞伯拉罕和上帝的整段對話,都是建基於「上帝的公義」的前提上。

「我不願一人沉淪」:上帝的救贖性公義

在我們繼續看下去前,我想澄清一些普遍的誤會。當我們一般提到「公義」的時候,我們一般會想起兩件事:一是法律的/懲罰性公義 (legal/retributive justice),二是社會/經濟/分配性公義 (social/economic/distributive justice)。因為這次討論的是所多瑪蛾摩拉二城是因為二城的罪惡必須被審判,所以我們傾向以為這裏的公義就是前者:所多瑪蛾摩拉因為罪惡甚大,所以必須被毀滅,就像一個殺人犯因為「罪惡甚大」,所以必須被判刑一樣。

但我們不曾留意的是,這樣的懲罰性公義概念 (retributive justice) 的來源其實並非來自聖經,這種認為懲罰罪人就能達致公義,是一度很主流的希臘思想(註一)。當然在這裏我們不能詳論聖經中所有公義的概念,但起碼這段經文開始幫助我們顛覆公義的概念,嘗試帶我們超越上述的懲罰性公義,而開始介紹第三種公義概念,我姑且將之命名為「救贖性公義」(redemptive justice) (註二)。

亞伯拉罕說的,就是因所多瑪蛾摩拉的罪惡甚大就「把義人與惡人一同殺死」,並非上帝的救贖性公義。救贖性公義要求的,似乎是當其中有一部分的義人時,上帝就要放棄將整個城市毀滅,這就是上帝的公義,一種救贖性公義,也是令我們費解的,但這正正是這段經文嘗試教導我們的功課。

在繼續之前我想先作兩點澄清。

第一,當我們說公義是懲罰性公義或救贖性公義時,我們並不是說「懲罰」或「救贖」就是公義,相反,而是公義到底是如何達致的?:是透過懲罰作惡的人,還是透過救贖罪人?

第二,這裏說的救贖性公義是宏觀性的秩序(macroscopic order)問題:從上帝的角度如何才能達致合乎上帝心意的秩序。這必須和個人層面微觀(microscopic)的公義分開,這問的是一個人,或一個大社會中的一個小群體到底是否在個人/群體層面實踐上帝的公義。在我們繼續下文的討論前,我們必須記著這個分別(distinction)(註三)。

「我因這十個的緣故,也不毀滅那城」:亞伯拉罕的揀選

值得留意的是,雖然「把義人與惡人一同殺死」其實也不合乎懲罰性公義(懲罰性公義應該是「一人做事一人當」,所以不應「把義人與惡人一同殺死」),但亞伯拉罕和上帝的對話中並不是糾正上帝回正確的「懲罰性公義」概念。亞伯拉罕和上帝對話的邏輯是,若城中有一定數目的義人,上帝不但不應滅絕義人,而且連惡人也要放過。這不是一種滅絕,而是一種救贖。若這樣做符合上帝「審判全地的主」必須「行公義」的身分,上帝的公義就是救贖性的。

最後亞伯拉罕和上帝同意了,需要的義人數目是十個。只要求十個人,這似乎不但是因為上帝和亞伯拉罕的討論基本上以「十」為單位進行(註四),所以「十」是最小的單位(再向下調就是「如果沒有義人」,但這不是亞伯拉罕的考慮),也強調上帝救贖的介入要求的起始人數其實非常少:兩座大城只要求十個人。

其實對熟悉亞伯拉罕故事的人應該對這種「因十人救全城」的邏輯其實並不應陌生:因為這正正是亞伯拉罕的揀選:「地上的萬族,都必因你得福。」(創 12:3; 也參創 18:17)。上帝揀選亞伯拉罕幹什麼?就是要使地上的萬族都因他得福。而我們知道,在救贖歷史的宏觀角度下,揀選亞伯拉罕(以至以色列)而令萬國所得的福,就是令(全人類)從罪惡中被拯救出來,不至滅亡。

因為十個人,使所多瑪蛾摩拉得救;因為亞伯拉罕,使萬國都得救。兩者在被救贖的群體中,都是絕對的少數。

我想這也是為什麼在討論所多瑪蛾摩拉前,上帝要重提給亞伯拉罕的揀選:因為即將關於所多瑪蛾摩拉的討論和亞伯拉罕的揀選是密不可分的,所以上帝覺得不應將此事對亞伯拉罕隱瞞。

當然,我們一開始並不知道到底這個揀選如何令萬國/所多瑪蛾摩拉得救,我們只是知道,上帝扭轉人類墮落 (the Fall) 的其中一步,是揀選亞伯拉罕,而這個揀選的第一步是要離開他的本家本族「分別出來」。但到底中間還有什麼步驟,我們在十二章時並不知道。

但這裏上帝提供多一個步驟:「我揀選他,是要他吩咐子孫,和他的家屬,遵守我耶和華的道,秉公行義」,然後「好叫我耶和華應許亞伯拉罕的話都可實現。」

似乎要完成這個救贖計劃,亞伯拉罕必須吩咐他的子孫家屬遵行神的道/秉公行義:這個家庭必須行公義。

有趣的是,關於這十個可以救所多瑪蛾摩拉於水火的人,他們的要求也只有一個:義人。

「行公義,好憐憫」:上帝公義憐憫的二元對立

不知由那時開始,我們傾向將上帝的公義和憐憫作二元對立:上帝或是以公義面對一個情況,或是以憐憫面對。彷彿若祂選擇了憐憫,祂就得先將祂的公義放在一旁。對我們來說,若我們要憐憫人,就不能太強調上帝的公義。反之亦然。

這個說法將以「懲罰性公義」的角度理解,或許還說得通。但我們從這段經文看到,上帝的公義和憐憫是可以並存的:上帝的公義要求 (demands) 祂因十個人而救全城,這種和公義密不可分的救贖,不也正正出於祂的憐憫嗎?:祂不願一人沈淪,乃願人人都悔改。

在救贖性公義中,我們為上帝的公義和憐憫找到了相交點。上帝的公義和憐憫並非相反的極端 (polar opposites)。

「願你的國降臨」:終末性 (eschatological) 的救贖性公義

讓我們在繼續之前先總結一下:在這個創世記的故事中我們看到,上帝的公義和祂的救贖憐憫是密不可分的:上帝的公義主要彰顯的方式 (the primary form in which the justice of God is manifested) 並不是我們流行的、源自希臘哲學的懲罰性公義,而是一種救贖性公義。上帝這種救贖性公義的模式,就是因為一個群體的少數(萬國中的亞伯拉罕家族/所多瑪蛾摩拉中的十個人),拯救整個群體的人。而要令這個拯救整個群體的計劃成就,其中一步是要這個群體本身必須是公義的  (just)。

在繼續我們的討論以前,我必須強調,我並不是說,當上帝能夠在一堆罪人中找到一個義人,整堆罪人就立即得救/變得公義。整個救贖計劃有一定的終末性向度 (eschatological dimensions) 在內:上帝的公義最後是要將萬國變得公義(也就是當上帝的國來臨的時候),但這必須由揀選一個民族,後來一個國家,進而一個跨民族跨國家的群體(ie 教會)慢慢達成的,揀選了亞伯拉罕那一刻,萬國還未得救;正如即使找到十個義人,所多瑪蛾摩拉也不會立即變得公義。但似乎起碼若上帝的計劃仍在實行,審判就不會立刻降臨(註五)。

而在上帝的國降臨前,上帝的公義只能在一個公義群體中彰顯,而這公義的群體,也是上帝救贖計劃的起始點。

(待續)

 

註一:詳看 Gunton, C.E., The Actuality of Atonement (1989),比較聖經和希臘哲學中公義概念的異同及公義在聖經中作為一個比喻的意義。

註二:我們會在下文再提及分配性公義

註三:當然,從終末的角度看,上帝的公義最後來臨時,所有人也必然是行公義的義人。但在最後終末來臨以前,必然會有一些人本身行公義,但世界仍然充滿不公義,上帝的公義仍未得到彰顯。在今世和終末的張力中間,我們就有必須分清這個兩個層次的公義。

註四:除了兩次,由五十向下調至四十五,及由四十五下調至四十。

註五:當然這已經是簡化了的描述:事實上,連亞伯拉罕自己也要經歷無數的成長,才能成為信心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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