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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如果不悔改,都要如此滅亡(下)

2016/2/11 — 19:40

紐倫堡編年史中的所多瑪與蛾摩拉事件(圖片來源:Hartmann Schedel,1493年 / wikipedia)

紐倫堡編年史中的所多瑪與蛾摩拉事件(圖片來源:Hartmann Schedel,1493年 / wikipedia)

「不料,看見那地有煙上升,好像燒窯的煙一樣」:所多瑪蛾摩拉還是滅亡了

當然,故事並沒有在這裏結束:在十九章,天使進城後竟連十個義人也找不到。最後上帝還是得將兩城以天火毀滅。這就令我們思考羅得和兩個罪惡之城中間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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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惡人的淫行而常受委屈」:羅得與行公義

從創世記經文的記載中,我們可以見到羅得並沒有參與在所多瑪的罪惡中,從這個「不是惡人」的層面上(註一),我們大概也可以稱他為義人,但羅得有沒有行公義呢?他對公義有多堅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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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羅得如何處理所多瑪人要求羅得帶兩位天使出來「任我們所為」,就可以略窺他對公義的態度到底如何:面對邪惡,他選擇放棄原則息事寧人:他竟然提議讓他那兩個還是處女的女兒代替兩位天使,「任憑你們的心願而行」!明顯公義(即是非對錯)並沒有決定他的選擇和回應。

我們會在下文更多討論羅得這種態度,但起碼在這裏我們也可以看到,羅得對公義其實並不執著。

所以彼得也只說羅得「只救了那因惡人的淫行而常受委屈的義人羅得」:他在心中感到委屈,但他做了什麼令罪惡之城得到改變?羅得或許並不是惡人,但他對公義並不執著(註二)。

所以雖然羅得沒有參與在邪惡當中,但他也沒有令更多的人成為義人:他本身也對公義並不執著,又如何能吩咐人「秉公行義」呢?

我必須澄清,這裏的問題並不是羅得是否要為兩城最終被滅負責:問題是,作為一個沒有和所多瑪人同流合污的人,作為這個城市的一分子,羅得有沒有什麼可以做,以致他可以為拯救這個城市做點什麼?

在我們就這個問題進一步思考之前,讓我們處理最後一個釋經問題。

「罪的公價乃是死」:審判並非公義的彰顯

我覺得所多瑪蛾摩拉最後被毀滅,並不能說是上帝的公義得到了彰顯。這不但因為經文的上文(十八章)為我們提供了上帝公義的彰顯的形式(因為十個義人令全城免受審判),更重要的是,若上帝的公義是靠將所有罪人消滅,那麼根本不必有聖經的救贖故事:上帝索性將所有罪人通通滅掉便算了。

但上帝的公義、上帝的救贖正正是阻止罪人滅亡,因為祂「不願一人沈淪,乃願人人都悔改」。

所多瑪蛾摩拉被毀滅,與其說是上帝的公義得到了彰顯,還不如說這只是罪惡得不到救贖的結果。正如保羅所說,罪的公價乃是死。所多瑪蛾摩拉提醒我們的只是,離開上帝和祂的救贖,結果只有滅亡。

作鹽作光的行公義還是獨善其身的好憐憫:教會的使命

我在上文指出,熟悉亞伯拉罕故事的人應該對「因十人救全城」的邏輯並不陌生。事實上,熟悉教會使命的人,也應該對這種邏輯不陌生:因為,亞伯拉罕的使命其實也正是教會的使命:今天我們正是被上帝呼召成為聖潔的子民(註三):上帝揀選亞伯拉罕,是要「使萬國得福」;上帝揀選我們,最終的目的是要「使萬民作我的門徒」。

當然,問題是教會到底應怎樣理解這揀選。特別是在這個紛亂黑暗的世代,創十八至十九章所多瑪蛾摩拉的故事給我們什麼啟示呢?這也是為什麼我花了上文這麼多的篇幅嘗試梳理經文的重心。若我們認為經文說的是憐憫和同情心,那麼經文的現代信息大約是「所多瑪蛾摩拉滅亡因為沒有義人好憐憫的為她們代求」(註四),那麼作為教會或許就應多點憐憫,多點代求,令上帝收回成命。

但若經文說的是上帝的救贖性公義只要求十個義人,而最後所多瑪蛾摩拉滅亡是因為找不到這十個義人時,今天的教會就要問自己有沒有做到這十個義人的角色:到底我們對公義有多大的堅持,我們有否在罪惡中仍然秉公行義,甚至進而令更多的人也秉公行義?

這其實一直是教會的使命:教會本應秉公行義,在這個邪惡看似橫行的世界透過遵行上帝的旨意秉公行義作世界的鹽,作世界的光。聖經從來沒有叫我們可以和稀泥的和邪惡並存,關起門來唱詩遊戲週生日週然後自我感覺良好獨善其身的「好憐憫」感歎一番。

在這方面,羅得息事寧人的態度應令我們引以為鑑:他並非惡人,但他也沒有堅持公義,相反,他只求息事寧人,恢復城中的「正常」或「和諧」甚至「合一」。事實上若撇開公義的考慮,羅得提出的解決方法有不少可取之處:所多瑪人得以發洩欲望,天使得到保存,羅得也持守了他接待遠人的傳統要求。我們甚至可以說羅得是犧牲自己(的女兒)以求息事寧人。

但這樣一個「因惡人的淫行而常受委屈」的義人最後並沒有成為上帝的器皿,讓合城的人因為他和受他影響的人的公義而暫時不用接受審判。今天教會是否也在犯同一個錯誤?我們沒有秉公行義,也沒有叫人秉公行義。而且,教會比羅得的情況更差,因為我們的確是受命作鹽作光的。

「你妹妹所多瑪的罪孽是這樣」:所多瑪的罪惡

今天我們可能會覺得香港的罪惡再深也不是所多瑪蛾摩拉的程度。當然這某程度是因為我們一般以為所多瑪最主要的罪是同性戀(註五),這不是完全沒有根據 (註六),但這似乎並非舊約傳統對兩城的看法。事實上,後世先知書討論兩城時,經常說以色列和猶大所犯的罪和她們一樣(甚至更重)(註七)。其中一段最清楚的經文在以西結書十六章:「你妹妹所多瑪的罪孽是這樣:她和她的女兒們都驕傲自大,糧食豐足,生活安逸,卻沒有幫助困苦和貧窮的人。」

事實上,當上帝向亞伯拉罕形容所多瑪蛾摩拉的情況時,也說兩城的罪惡「聲聞於我」(outcry),這個字在聖經指的通常是指社會上的弱勢社群因受壓逼而發出的呼聲。

正如我曾在《願你的國降臨》中指出,亡國前後的耶路撒冷,和今天的香港是非常的相似。舊約先知譴責的不公義,其實正正就是我在上文起首提及的分配性公義 (distributive justice)。

若先知以所多瑪蛾摩拉警告當時的以色列和猶大,我們豈不也應從中警惕嗎?當我們以為所多瑪蛾摩拉很遙遠,覺得他們的罪和我們不一樣(所以我們可以不遺餘力的拔出他們眼中的刺)(註八),請聽以西結先知的警告:「在你驕傲自大的日子,你妹妹所多瑪在你口中不是成了笑柄嗎?」

「他的守望者都是瞎眼的」:雨傘運動對教會的挑戰

所以對我來說,雨傘不但是對政府的考驗。她也是對香港教會的考驗:今天到底我們還有沒有能力秉公行義,根據上帝的道判別是非呢?還是我們只懂作一些避重就輕的回應,或只是繼續強調「合一」、「憐憫」,卻不明白問題出在這個城市的罪惡和不公上:「她和她的女兒們都驕傲自大,糧食豐足,生活安逸,卻沒有幫助困苦和貧窮的人」?

在雨傘中,香港不少教會的問題在於認為一切的紛爭都是「政見」不同所致,而因為「政見」只是個人選擇,不需要改變,所以「復和」就不牽涉真理,惟一的焦點只是信徒間的緊張關係,若有人堅持討論這些不同的「政見」,他們就是破壞教會合一的人,這些人都在「給以色列惹麻煩」,令教會的傷口久久不能癒合。

於是在社會不公中,教會未能負起該負的先知責任,譴責不公義,指出真理,從而作社會的光和鹽。聖經中的上帝憐憫弱小,扶助受屈的人,聖經從來沒有叫祭司先知關起門來「和而不同」、「拋下政見分歧」。

要做到這一點,就先要在她的群體中學習宣講,令教會本身也是一個「秉公行義」的群體。

在這樣的處境下不尋找真理,反而強調什麼「耐心地看看一個又一個生命,一段又一段複雜的歷程」,甚至不倫不類的說什麼「耶穌卻是徹頭徹尾的和平之子」(註九),無疑是偏離了重心。

更可笑的是,當時有教會進一步指「面對邪惡的世代,現在不少人會像先知般指出問題,甚至引經據典。可惜,當對立的雙方都自認是先知的時候,經文和道理都變得無理和乏力……如此,我們便沒有甚麼可以共同走下去的路了,要麼沈默,要麼便是撕裂。」(註十)

說得好冠冕堂皇。為什麼在真道上同歸於一 (κοινωνία) 的弟兄姊妹竟然無法在同一本聖經上和耶穌基督的十字架下去討論問題呢?是不是因為有不同的釋經,我們就索性放棄釋經的任務,放棄尋找真理,然後繼續「和而不同」的唱歌玩遊戲便算了呢?若信徒不能分辨是非,難道教會的領袖不更應作屬靈上作出領導嗎?難道教會直到今日還只懂得粉飾太平?

當教會一味強調和諧合一,而對真理公義棄如敝屣,她是在說,我不再是見證基督的金燈台;她是在說,我只是一些需要宗教麻醉的信徒吃喝玩樂的俱樂部;她是在說,我不願意成為秉公行義,在一個不公邪惡的城市中做那十個義人。

教會的合一若不是建基於真理和公義之上,這樣的根基建於浮沙之上,遲早又會再潰散一次。惟有在真理的聖靈中維繫的合一,才是真正的合一。

事實上,這次雨傘運動不就提醒我們這件事嗎?為什麼一次社會運動就可以將「和諧」幾年甚至十幾年的團契小組如摧枯拉朽的破壞殆盡呢?難道不是因為我們平時不談真理只談風月,當大時代來臨要求我們就我們心中的真理表態時,大家才發覺原來我們風月數載的弟兄姊妹,竟然是這樣的人?

華人教會一向輕忽神學教育和嚴謹釋經的重要性,以致我相信如今別說一般的平信徒,就是不少教牧和信徒領袖,也未能明白政治/政權/經濟和教會/福音的關係,也未能明白爭取民主和爭取公義的關係,學習如何以神的道回應大時代的危機。一次雨傘運動,就將香港眾華人教會平時只懂一味的默想和做心理輔導的貧乏神學一下子呈視出來,所以一味只能重彈老調,叫人息紛解爭,安撫心靈,繼續和諧合一做小綿羊,說不定還同時推兩個「還是處女」的低下階層做代罪羔羊。

這樣的回應和羅得有什麼分別?他們或許以為政教分離代表沒有立場,什麼都表示中立,但他們知不知道:

“Silence in the face of evil is itself evil: God will not hold us guiltless. Not to speak is to speak. Not to act is to act.” (Dietrich Bonhoeffer) 

“I swore never to be silent whenever and wherever human beings endure suffering and humiliation. We must always take sides. Neutrality helps the oppressor, never the victim. Silence encourages the tormentor, never the tormented.” (Elie Wiesel)

當教會和信徒本身都不知問題所在(遑論回應),那就更別說在黑暗中持守光明,向世界指出問題的所在。

教會這盞明燈,是放了在斗底下了嗎?

結語:「你們如果不悔改,都要同樣滅亡」

正如我在文首指出,所多瑪蛾摩拉的故事是關於罪惡、救贖、公義、揀選、使命、審判,等等。故事並不是關於憐憫、同情心,或傷春悲秋的感歎和自傷自憐。所多瑪蛾摩拉問的公義問題,對面對香港這個充滿不公義的罪惡之城的教會,實在尤其逼切。

教會的使命和亞伯拉罕一樣,就是要藉著成為公義,令上帝可以一步一步的救贖世界。但今天我們對公義有多堅持?還是我們只懂像羅得一樣息事寧人,一味說和諧合一,關起門來裝作什麼都看不到呢?

我們不知道上帝會否選擇立刻審判這個城市的不公義,但我們知道,若上帝真的選擇這樣做,而教會沒有悔改,盡其「十個義人」的責任,這個城市終於會因罪惡遭受審判而滅亡。

至於不盡責任的教會是否會和世界一同滅亡?我不知道。今天有不少教會總是有一種奇怪的想法,覺得他們是神的選民所以一定不會滅亡,但說這話的人大概都不知道神的選民以色列人也曾亡國 -就是在上帝屢次打發先知到他們中間宣講審判的信息,而他們不相信又不悔改後,先後被神藉亞述和巴比倫的手,滅亡了。

我不知道教會會否一同滅亡。但我們知道,本來的計劃是,若找不到十個義人,神會將全城毀滅 -包括羅得在內,也包括我們在內。

我這樣說不是說風涼話,而是像末底改這個和以斯帖同一個「父家」的人警告以斯帖「你和你的父家就必滅亡」一樣,深知我作為教會和香港的一分子,我也將不能倖免。

或許,神會像憐憫羅得一樣憐憫我們,將我們帶離將被天火毀滅的城市,又或許,作為統管全局的上帝,祂總能找到方法使「猶大人必會從別的地方得著解救」,但這不是我們心存僥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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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我們或許可以說他是一個義人 "in the weak sense" 

註二:我們在這裏也可以留意羅得兩位女兒在逃難後在山洞中的所作所為(創 19:30-38),我們雖不能詳論,但明顯她們的行為也純粹為解決目前的問題(沒有後代),而不問對錯。她們其實也沒有公義的概念。 

註三: 「然而你們是蒙揀選的族類,是君尊的祭司,是聖潔的國民,是屬 神的子民,為要叫你們宣揚那召你們出黑暗入奇妙光明者的美德。」(彼前 2:9)

註四:雖然根據這理解,他們會面對另一個難題,就是亞伯拉罕確曾為他們代求

註五:英文同性戀的其中一個字 “sodomy” 就是取自「所多瑪」(Sodom)。

註六:「又像所多瑪、蛾摩拉和周圍城市的人,與他們一樣的淫亂,隨從逆性的情慾,以致遭受永火的刑罰,成了後世的鑒戒。」(猶 7)

註七:也參哀 4:6,賽 1:10

註八:提醒一下可能稍為善忘的兄姊:香港華人教會在2014年中時還大張旗鼓的辦什麼「六個一」運動,努力拔出人家眼中的刺,卻忘了自己的梁木。

註九:《宣道牧函》,第 68 期,2014 年 12 月。這裏不是特別針對宣道會,只是借用該牧函闡述不少其他宗派的教會也同樣擁抱的觀點。

註十: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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