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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遠都無法叫醒一個以為正在叫醒別人的自己

2016/6/14 — 14:43

作者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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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我們都流行說「你永遠都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這句話的意思大概是:對於社會一些一直存在的問題,有些人明明知道它的存在,卻選擇視而不見,假裝不知道,裝睡起來。因此,這句話告訴我們,你或者可以嘗試叫醒一個熟睡的人,卻永遠無法叫醒裝睡的人——除非那個裝睡的人自己決定要醒來。

這句話甚有意思。它除了描述現今香港社會的現況,更描述了許多關心政制公義之士的無奈——我們都無法叫醒許多裝睡的人。不過,對於這「裝睡」問題,有時候會演變成一種可怕的邏輯:「我個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因此,任何我無法叫醒的人都是裝睡的。」這是一種可怕的倫理簡約。社會分歧約化成道德判決。社會的多元性被約化為「清醒」與「裝睡」、「正」與「邪」、「有人性」與「無人性」的黑白兩極——你只能與我一起醒覺,不然,你就是裝睡的僞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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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在《齊物論》曾寫過一段在「莊周夢蝶」以外另一段有關夢的論述:「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夢也,也有大覺而後之此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丘也,與汝皆夢也;于謂汝夢,亦夢也。」

究竟誰在發夢呢?這是莊子哲學的重要問題。夢與非夢,實在難以知道。別誤會,本文不是探討形而上學問題,而是政治問題。面對香港的現實狀況,究竟誰在做夢呢?是別人,還是自己?究竟是別人在裝睡,還是「我」才是「矇在夢裏」的一個?莊子的答案是:「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只有愚蠢的人才會覺得自己是唯一的清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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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相比起「你永遠都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我覺得,「你更永遠無法叫醒一個以為正在叫醒別人的自己」。無錯,叫醒一個裝睡的人比叫醒沉睡的人難。但是,最困難的其實是叫醒一直沉睡的自己——自己在夢裏還卻以為別人在裝睡。其實,「總是認定別人在裝睡」是另一種裝睡。甚或說,它比「裝睡的人」更坎坷。裝睡的人最少對現實有正確的認識,只是出於某些因素沒有作出合適的倫理回應。然而,沉睡者卻連自身的矇蔽也不知道——他也同樣無法被叫醒——因為他以為自己最清醒了。

讀到這裏,讀者可能會問,究竟誰是裝睡者?誰是沉睡者?是泛民、本土還是建制?我沒有答案——不是不知道,而是任何人都可以是沉睡者。坦白說,「我正在作夢嗎?」永遠是一個無法解答的問題。不過,可悲的是,一個夢的破滅永遠都在這夢破滅以後才能被確認。

不過,我的看法卻不是「不可知論」(scepticism)。我的看法是要保持醒覺——永遠在「我可能在作夢」的懷疑下重新思考香港的政治問題——這是每個人的責任。若我不能確定自己是個真正的醒覺者,我就只能不斷提醒自己仍需要覺醒。



原載於《時代論壇》「時代.粉紅」專欄;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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