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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生不做表姐 2】他們的中港矛盾史

2015/1/22 — 18:32

( 專題【來生不做表姐】系列文章之二 )

「你會稱自己為香港人、中國人、香港的中國人,還是中國的香港人?」

三個觀眾,三個年代。六十後、七十後、八十後,不同世代的人,理所當然過著不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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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他們卻又呼吸過同樣的空氣,經歷過同樣的事,目睹過同樣的物。

他們看過≪表姐,你好嘢!≫,也看過≪來生不做香港人≫。在這兩部作品誕生的二十五年間,他們,也曾經,在不同的時點上喜歡過中國。他們共同經歷過九七、零三、一四,知道甚麼叫「香港皇家警察」,也知何謂「黑警」。他們記得樓價崩潰、經濟低迷的日子,也體驗到(而現在還在經歷)當時被稱為「強心針」的自由行,在今日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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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皇冠頭,換過紫荊花。他們曾經同坐一條船。如今,他們在各自的電視、電腦、手機上,聽到那句對白:

「一艘快要沉沒的郵輪,除了棄船之外,應該沒有甚麼需要留戀吧?」

他們一起見證了,一個政權,用甚麼方法,把這艘郵輪搞沉。

而他們仍然在這艘郵輪上。

他們選的不是「中國人」,不是「香港的中國人」,甚至不是「中國的香港人」。正是一個政權的敗壞,導致了本土意識的誕生。

一九八零

如今會直接用「垃圾」兩個字形容大陸人的阿妙,對中國也曾經有過好印象。那是八十年代,中國開始實施改革開放。1980年中國 GDP 4545.62 億元,是2013年數字的一百二十五分一。

阿妙如此形容當時的大陸人:「肯搏肯捱、待人熱情。」

「絕對沒有絲毫壞印象。」1980年,她19歲,自東莞來港18年。那時候的她是車衣女工,與四兄弟姐妹和母親在港謀生。還有一個家姊在大陸。每幾年一次,阿妙回鄉探親,帶鹹魚、帶油、帶朱古力。送禮的人開心,收禮的人也開心。

阿妙記得,那時候她的一個閨密常去廣州,看望當地朋友。朋友一家視阿妙閨密如家人,父母把她當做女兒,孩子與她稱兄道弟。這讓阿妙閨密覺得很有家庭溫暖。他們結伴遊山玩水。許多年以後,這個閨密依然對阿妙說,這是她一生中最開心的日子,儘管付旅費的總是她。

回鄉探親,受熱情招待,是香港人八十年代的集體回憶。這當然與香港是一個移民城市有關。≪來生不做香港人≫中姊妹分隔的劇情,是現實中常有的事。

與阿妙同樣,這一年六歲的利耀堂也有一個哥哥在大陸。他在香港出生,三歲才知道自己原來有個大哥。年紀小小的耀堂並不很理解,「有個哥哥在大陸」是怎麼一回事。一年前電視播放≪網中人≫,他盯著螢幕,腦袋轉著「哥哥如果來香港,會不會就是阿燦」的問題。

他們一家也有試過申請哥哥南來,只是沒有成事。當時的審批比現在嚴謹得多。當時由於中國偷渡入境的情況嚴重,檢查也變得日益嚴格。終於在這一年的10月23日,抵壘政策取消。從此耀堂的哥哥直至去世一天,一直是大陸人。至於香港出生的耀堂,則名正言順當香港人。

大陸人偷渡來港(《來生不做香港人》劇照)

大陸人偷渡來港(《來生不做香港人》劇照)

然而兄弟之間的感情還是好的。≪來生不做香港人≫有一個細節勾起了耀堂回憶:謝月美把一件又一件的衣服裹在身上,回鄉後脫下,用來送親人。這小技巧當時許多人都懂,耀堂也有試過。他說,那個年代的香港人是外星人,在大陸人眼中穿的總是奇裝異服,就連耀堂一個身型較胖的香港哥哥(他們有五兄弟姐妹),在大陸人眼中也是異類 ── 那時候在大陸,不容易見到肥人。

《來生不做香港人》截圖

《來生不做香港人》截圖

當時的耀堂雖然還是孩子,但已經懂得何謂優越感。「一個大陸家庭有香港親戚,是一件威風事。」

「感覺像是去教化大陸人,高高在上的。」他說。

五年後,瑩瑩出生。

 

一九九零

《表姐,你好嘢!》在這一年的 6 月 28 日,也就是六四大約一年之後發表。製作的時候誰也不知道反響將會如何。身兼導演、編劇、演員的張堅庭在二十五年後的今日,憶述當時嘉禾高層在開拍前一天曾經問過他,這部片子是否真的能賣。

畢竟對當時的香港人來說,中國大陸是迷樣的世界。有一場戲張堅庭印象特別深刻:表姐鄭裕玲問香港總督察梁家輝月入多少,梁家輝答說兩三萬。聞言,鄭裕玲像是被五雷轟頂,受到天大打擊。

「大家都係捉賊,她的人工卻可能只有三四百。」張堅庭事後回想。1990年,中國 GDP 18667.82 億元,是2013年數字的三十分一。

這一年,瑩瑩和家人租錄影帶看了《表姐,你好嘢!》。只是對於電影的許多細節,瑩瑩已不記得,畢竟她才5歲而已。她對中國大陸的了解,亦只限於返廣州探望親戚。

倒是最近網路又翻出一段老片段熱傳,讓她重新勾起對這部電影的印象。鄭裕玲當日的對白,25年後恍如預言:

「聯合聲明,完喇!一國兩制,完喇!基本法,完喇!」

誰知有日共產黨會說,聲明有效期只到 1997。

《表姐,你好嘢!》上畫的時候,耀堂任職於嘉禾電影公司,在發行部幫忙送文件。那時候他不過是一個16歲小伙子。25年後他還會記得許多花邊傳聞,比如說為甚麼《表姐,你好嘢!》叫《表姐,你好嘢!》?他說這部電影本來只叫《表姐,你好》,但張堅庭和拍檔陳友找相士算過,電影名要五個字才能大賣,於是又加上個「嘢」字。

「《表錯七日情》呀,《古惑大律師》呀,《不脫襪的人》呀,都是這樣來的。」他笑道。

不知與相士有無關係,《表姐,你好嘢!》結果票房大收,總額2048萬港元,位列1990全年第九,成為張堅庭繼《表錯七日情》的事業第二高峰。

後人分析,這部電影之所以能成為經典,不只純粹因為好笑,更因為它準確拿捏到香港人對中共政權的陌生與恐懼。林蛟唱《一無所有》‎鄭裕玲還讚他唱「國貨」、稱為「圓木(取前國務院發言人袁木諧音,他曾稱六四沒死過人)二號」的測謊機、鄭裕玲大喊「愛黨」民眾卻不跟隨等等情節,均劍指一年前發生的那場足以改變中國的大事。

《表姐,你好嘢!》截圖

《表姐,你好嘢!》截圖

大事那一天,15歲的耀堂看著電視直播,心想「不知會不會開槍殺人」。果然就開槍殺人。恐共心理,席捲一代港人。

「其實一直都知道共產黨不好。共產黨好就不會有香港啦。香港是移民城市,就是因為共產黨不好,大陸人才移民過來。」他說。「你成日聽大陸人偷渡來港,幾時有聽過香港人偷渡返大陸?」

事後,共產黨把六四定調為國家經濟發展不得不付出的代價。這種為了金錢而背離道德,甚至殺人合理化的邏輯,到底在整個國家的意識型態裡面埋下了怎樣的種子,很難說。

阿妙對中國開始反感,就是 90 年代的事。每當她在深圳被街上、天橋上許多無手無腳的孩子圍靠乞討,阿妙就替他們感到悲傷。可她不能給錢,因為她知道這些孩子正受集團式操控。給孩子的錢,不僅不能到他們的手,還會變相鼓勵罪犯拐帶小孩斬手斬腳強迫行乞。

為甚麼大陸人可以為錢,做出這樣的事?這種大陸人和阿妙80年代印象中熱情友善的大陸人完全不同;也和《來生不做香港人》中重情重義的劉美君相差十萬八千里遠。

「像劉美君這種大陸人,怎會是真的呢?只能當戲劇看。」她慨嘆。「大陸人,金錢第一。為了錢,身上的心肝脾肺腎、子女、父母,都可以賣。」

調轉過來,大陸人對當時身家比他們豐厚得多的香港人,卻有另一番印象。這種印象,好像烙印那樣印進了年紀小小的瑩瑩心中。

那天才不到十歲的她去廣州看望親戚。洗過澡,在沙發坐下。親戚見小女孩長得可愛,就摸了她的頭髮一下。

「你們香港女孩,連頭髮也漂亮過人。」親戚說。

這句話讓瑩瑩驚訝。她一向知道,大陸人對香港人有種羨豔的態度。大陸人會說香港人穿的衣服比較好看,這可以理解;大陸人會說香港人說話比較斯文好聽,這也容易明白。然而她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大陸人會覺得,香港人連先天的身體髮膚,都比他們優勝。

「我覺得以前他們有種自卑感。」她說。「一點點吧。」

 

一九九七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對一個政權的信任亦然。民眾不會天生相信或懷疑一個政權,而是經年累月,一次又一次的守諾或失信的成果。

你曾經相信過,香港會五十年不變嗎?

在1984年至1997年的十三年間,中英聯合聲明一直是香港最關注的話題。阿妙和耀堂在報紙讀到的,瑩瑩在小學社會科課本讀到的,都是一句五個字的承諾:「五十年不變」。

打從一開始就不信這句話的人集體移民離港,觸發一場大規模的移民潮。1997年前,每年平均有五萬港人移居國外。沒有離開的,也不等於沒有恐懼,只是在經年累月間,習慣了。

耀堂就是其中一人。他回憶一件往事:六四後不久,他第一次上廣州工作。與當地人攀談起來,耀堂問他:「你怕共產黨嗎?」

「不怕!」對方回答。

「怎麼不怕?」

「習慣了。」

從那時開始,耀堂明白一個道理:習慣,會讓人忘記恐懼。

關於回歸,從事演藝製作的他只記得當年七月一日前非常忙碌。因為香港回歸是一件世界大事,各地電視台都在爭分奪秒,拍攝回歸節目。那種氣氛是微妙的:看上去人人在熱烈期待,好似這是一件必須熱烈期待的事。但耀堂感受不到一點熱熾熱氣氛。

「沒有興奮,也沒有特別恐懼。」他說。「要來就來。」

阿妙亦與他分享著類似的感受:「始終都要面對,一早知九七年英國要交還香港,無辦法改變。」

「生活一樣過,只是港督換成了特首。也沒有不開心,只是有點失落。」

「阿媽話一定要幫我申請 BNO 。」瑩瑩說。她的家人對回歸還是比較不情願。這是因為瑩瑩的家族自太爺那代開始已經在香港生活。較之於阿妙、耀堂,她與大陸關係更疏離。

儘管如此,他們三人都曾經對回歸後的香港,信任過。

「那時候還是相信中英聯合聲明的,五十年不變嘛。」耀堂說。

「我是相信五十年不變的。雖然對大陸印象差,但畢竟那是全球關注的承諾,相信會兌現的。」阿妙說。

「我覺得堂堂一個大國,作出了誰都知道的聯合聲明,不會輕易推翻自己的承諾。」瑩瑩說。

「聯合聲明,完喇!一國兩制,完喇!基本法,完喇!」鄭裕玲說。

「聯合聲明宗旨與目的已實現,其履行歷史任務已完成了。」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局長譚志源說。

 

二零零三

瑩瑩曾經在這樣的香港生活過:「行落街,你會有步行空間。星期六放學,可以去銅鑼灣,食魚蛋粉,可以食車仔麵,可以飲茶,食 Pizza ,可以食許多本土小吃,還有很多小店。」

那時候,金舖和藥房的比例,很正常。

有人說,自由行是香港經歷過 SARS 後經濟跌落谷底,中共政權送給香港讓經濟復甦的禮物。

"SARS Documentary" youtube 截圖

"SARS Documentary" youtube 截圖

「咁請問 SARS 又係邊個帶挈嘅呢?」阿妙反問。

2002年11月16日,SARS 在廣東佛山爆發。中共政府禁止傳媒報道疫情,切斷香港電視台的新聞片段,網上討論全部河蟹,「以免引起恐慌」。等到2003年2月10日疫情公布時,已有305人感染,5人死亡。2月21日,中山大學附屬第二醫院退休教授劉劍倫於九龍京華酒店帶病傳染二十人。SARS 正式在港爆發。瘟疫最終造成299人死亡,經濟亦受重擊。

同年,中共政府推出自由行,容許部份大陸城市居民可透過簡單手續來港,最多逗留一周。因為此一政拆,你才會看到《來生不做香港人》中每個大陸角色,來港都是自出自入,從來沒有一個鏡頭拍他申請甚至過關。

耀堂那在大陸的哥哥,也不用再申請來港了。

「都自由出入啦,上面房子又大,他又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來香港幹甚麼?」

對《「一國兩制」在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踐》白皮書來說,自由行是「為香港擺脫非典衝擊、恢復經濟增長注入『強心劑』」;而對許多香港人來說,這則是中港矛盾真正爆發的開端。

畢竟政治還是離一般人有點遠。真正影響到市民情緒的,還是民生。家住屯門的阿妙,眼見十多年來常逛的菜檔變成藥房,肉檔變成藥房,家品店變成藥房,麵包店變成藥房,如何不氣憤。

「難道你以為這都為屯門人開的嗎?屯門人需要這麼多藥房嗎?不用畫公仔畫出腸了吧。」她說。「小店都玩完啦,都拜自由行所賜。」

周六日,瑩瑩已不想再逛銅鑼灣。那個地方似乎已不再屬於她。她只想留在家裡。如果要外出,就去郊外。

「想避開那煩擾的環境。」她說。

對於「香港陸沉」,利耀堂無意歸咎大陸人。他反問我,「有甚麼辦法才能讓他們不再來港買奶粉?」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限奶令?」我攤手道。

「不,方法只有一個。」他說。「就是大陸能夠生產安全奶粉。請佢都唔來買啦。」

食品安全檢查失職,貪污盛行,為求經濟利益妄顧道德的意識型態,導致黑心食品橫行。黑心食品橫行,導致大陸人瘋狂來港,走朱古力走奶粉,導致阿妙、瑩瑩對大陸人的反感。

阿妙懷念以前在街上路上哪裡都聽到廣東話的日子。記掛以前買餸無人打尖的生活。大陸人打尖的技巧之高,臉皮之厚,往往殺她一個措手不及,讓她反應不過來。

「咁都得呀?我咪比你打囉。」遇上這樣的事她多半啞忍。「他們不要面,香港人要面。」

《來生不做香港人》中的劉美君雖然財大氣粗,但被批評時不僅不會回咀,還會反省,最後反而教自己丈夫「香港要講法治」。問到阿妙假如她出聲批評,大陸人會否知衰認錯,她說:「乜你覺得佢哋會咩?唔用粗口鬧到你 PK ?」

一次瑩瑩搭地鐵,被大陸人在身後推撞。她沒有啞忍,說了一句:「可唔可以唔好推呀唔該。」十分之一秒後,大陸人便用國語回敬:「哪有推妳呀,神經病!」如是他一直對瑩瑩破口大罵,還拉孩子刻意把瑩瑩撞至失去平衡。

瑩瑩還是啞忍。

「第一,我不是他對手,因為不夠他大聲;第二,我不像他那樣沒有教養;第三,我不想上 youtube 。」她說。

「好無奈,真係好無奈。」亞妙道。「十幾年了,現在街頭撞口撞面都係『嗰啲嘢』,他們的行為,你還會少看嗎?」

十二年來,他們看著自己的城市一日一日變得可笑、荒謬,卻無能為力。他們固然無法改變共產黨的政策以至整個國家的思維;即便是叫香港政府限制一下自由行人數,他們也沒有一句發言權。反正這個政府不是香港人選的,也不需要向香港人交待。它只要向共產黨負責就好。

 

二零一零

這一年,因為《零八憲章》而在監獄服刑的劉曉波獲頒諾貝爾和平獎,成為第一個獲得此獎項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同年,中國 GDP 401512.8 億元,數字首度超過日本,成為亞洲第一,世界第二,居美國之後,標誌中國正式登上「強國」席位。

《來生不做香港人》截圖

《來生不做香港人》截圖

如果你還記得80年代阿妙的那個閨密,我想告訴你,她再去廣州時發現,那家曾經視她如家人的朋友,變得冷淡了。再也沒有昔日的溫暖和親情。有了錢,他們看香港人的眼光不再一樣。冷水澆下,熱情不再。那個閨密,再也不想去廣州了。

耀堂說,這叫做「地位逆轉」。「以前叫人阿燦,現在是港燦;以前返大陸會送禮,現在是劉美君來香港,一見面先送手袋。」許多大陸人咬定,中港矛盾的原因就是「地位逆轉」。一個大陸論壇上有人問:「為什麼部分香港人對內地遊客表示不滿?」另一人答說:「其實就是嫉妒,香港人一直覺得大陸人是他們的窮親戚。但是近幾年大陸崛起的速度太快了,現在大陸人看香港人是窮親戚。」

類似的問答,網上網下隨處可見。

「我完全不認同自己是嫉妒。」阿妙有點生氣。「在我眼中他們猶如一件垃圾。我為甚麼要貶低自己,嫉妒一件垃圾。」

「最乞人憎就是他們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臉。」

在瑩瑩眼中,大陸人之所以變得飛揚跋扈,是因為全世界都要給中國人面子。一次她去希臘旅行,聽到店家滿口普通話說「你好」、「謝謝」、「好好吃」,這讓她印象深刻。儘管她早知大陸市場強勁,然而親眼目睹其影響力足以遍及遙遠的希臘,還是讓她吃了一驚。

「他們根本沒有足夠的教育和修養去支持相應的財富。」她說。「所以人們才會說,大陸人『窮得只剩下錢』。」

耀堂則如斯定讞:「好老實講,全世界都賺中國人的錢,但誰尊重中國人?包括連中國人自己也不尊重自己。」

對這句話,瑩瑩卻並不完全同意。對於有教養的中國人,她還是尊重的。指的是她在澳洲讀書時的大陸同學。公平點說,瑩瑩覺得他們都很好,而且彬彬有禮。所以大學年代的她,對大陸其實並沒有有太大抗拒。2008年5月12日14時28分04.1秒,汶川發生大地震,導致69227人死亡。她在電腦前與大陸同學一起緊貼地球另一端的狀況。看到當地人團結一致、守望相助,沒有人趁火打劫,此情此景讓瑩瑩感動不已。其中一段片段報道一個男子被壓在坍塌的石塊下,消防員摸黑搶救但終於失敗,瑩瑩還因此流淚。

同年,北京舉行奧運會。看著開幕禮的片段,瑩瑩為自己是華人而感自豪。

圖:維基百科

圖:維基百科

在澳洲學士畢業後,她的家人建議她先別急著回港,讀個碩士再算。但瑩瑩思忖過後還是拒絕。那時她還相信香港「五十年不變」,她還想要回到這個城市。「因為我說的是廣東話,這裡是我的家。」

發現共產黨的政治氣燄,已經「燒到眼眉」,是去年的事。

 

二零一四

攝:朝雲

攝:朝雲

這一年的主角,應該由年輕人擔任。

作為一對子女的母親,阿妙說:「我好擔心那些青年和學生被打,擔心他們被黑社會欺負。我又幫唔到手。只能看著他們被打或者清場,心痛。」

耀堂不諱言,他起初並不站在佔領行動一方,最多只是不反對。後來之所以支持,是學生讓他改觀。

「佔領不是一個好方法。」他說。「但原來它是一個有用的方法。」

一場為期七十九日的運動,雖然最後似乎沒有得到甚麼結果,卻讓耀堂由悲觀轉樂觀。「看見這麼多人願意走出來表達意見,我覺得香港是有希望的,只是路很漫長。」

然而金鍾的常客,親身落場參與的瑩瑩,則沒有他正面。

她對政府的實不信任,在雨傘運動推到高峰。她不明白一個政府,為甚麼可以看見學生、成年人、中產,甚至專業人士,滿腔熱誠在街頭睡足七十九日,看見他們捱催淚彈,捱警棍,甚至被黑社會襲擊,卻仍然無動於衷。

香港人,希望自己香港自己救,卻救不了一根毛髮,只是換來更大的嘲諷。

這一年,她、阿妙、耀堂,以至所有香港人,都知道五十年不變原來是謊話。

「橫蠻無理,不可理喻。」瑩瑩說。她覺得絕望。「我們香港人,每個都是無助的大雄。」

這一年,當她讀到《蘋果日報》被黑客攻擊、《明報》更換總編輯、劉進圖被斬等等等等新聞自由遭剝奪的消息之後,瑩瑩連最後一絲對共產黨的信任都失去了。

「我有少少懷疑,當年汶川地震大陸人沒有趁火打劫,到底是真的沒有發生,還是新聞封鎖,我們看不見。」

或許,雨傘運動對她來說唯一的好,就是讓她更加見識到香港人美麗一面。在運動中,她看到互不相識的留守者談笑風生,守望相助。一夜她在營幕前與朋友慶祝生日,蛋糕一時沒拿穩掉落地上,附近的人飛身幫忙,用水沖,用紙抹。瑩瑩看在眼裡,覺得感動。對她來說,這,才是香港人的優越。

「我認識的香港人是這樣的。」

編劇鮑偉聰說,如果港視還是免費電視,他會把《來生不做香港人》的結局重拍一次,讓劇集在雨傘運動中結束。

回望過去,六四、回歸、SARS、經濟不景、雨傘運動,原來香港人已經肩並肩,走了這麼多路。

香港人的身份,就是這樣煉成的。

 

今年

Facebook 上有個 page 叫「香港地笑話」。頭像是一個 logo,寫道「我是香港人/I AM A HONGKONGER」。在讚好的120402人中,其中一人是阿妙。透過這個 page,她看到了《來生不做香港人》的宣傳短片。本來以為劇集會替香港人出氣,滿心期待,看不幾集,卻又覺得「無乜特別,得少少中港矛盾」,興致大減。

為了做這個訪問,她重看了《表姐,你好嘢!》,卻反而覺得這部25年前的電影很「寫實」。好似劇初一幕,張堅庭吐痰在地上用腳去踩,鄭裕玲說「唉,不是這樣的」,打開窗吐出窗外(被正在騎電單車的人不慎吞下),阿妙笑道:「大陸人就係咁。」

《表姐,你好嘢!》截圖

《表姐,你好嘢!》截圖

以前看的時候接觸不多,以為《表姐,你好嘢!》純粹開玩笑,現在她說,這是寫實。她說自己已經看得太多大陸人荒蠻一面,多到生厭。以前對於不合理的事情,或許還會問「咁都得,有無搞錯呀」,現在則是「慣啦,仲鬧咩呀。」

儘管她稱大陸人作垃圾,不過要是你跟她仔細談,你還是會發現這是情緒多於理性。如果你跟阿妙談理性,她其實知道,讓她心死的是中共政權。

是香港政府的許多親共政策,是中共已經不再垂簾的聽政,是新聞自由的多次被踐踏,讓我一點一點心死的,阿妙如是說。

*   *   *

耀堂的大哥兩年前去世。去世前他間中會南下來港,探望母親。耀堂北上返鄉的機會反而不多,反而最近有次是為拍攝《來生不做香港人》,與劇組重返東莞一躺。

那已經不再是他熟悉的東莞。「原來東莞很大!」他說。

他就是劇中那個本來想買曾氏排屋,卻被劉美君騙到張氏排屋的那個有錢佬。

《來生不做香港人》劇照

《來生不做香港人》劇照

或許與同一劇組不無關係?耀堂對中港矛盾的看法,與鮑偉聰有許多相通的地方。對於大陸人,他不像阿妙那樣直斥垃圾,而會留下一線。某些事情他甚至會批評香港人太過站在道德高地。比如說斥責大陸人沒公德心:「香港人又好好咩?我唔覺喎。」他認識一些學生無端被香港人罵,只因他是大陸人,「好唔公道。」

對於社會生起一股「仇中」情緒,他直言不合理。「如果人衰,你可以仇個人;共產政權殘暴不仁,你可以仇共產黨。大把人仇共產黨啦。仇中,如何仇中?為甚麼要仇中?」

耀堂不仇中,他仇共。「愈了解得多你便愈明白上一兩代人為甚麼要偷渡。」

「可惜這種對政權的仇視,現在投射到民間,變成了人和人之間的撕裂。」

*   *   *

「其實內地人也不是每個都不好,只是我們常見的一群,教育修養可能比較差。」瑩瑩說。「不應該一竹篙打一船人吧。」

昔日在澳洲的大陸同窗,許多已經返回中國。面對他們,瑩瑩沒有刻意提及中港矛盾與政治問題。她依然深信他們本質是好的,只是又怕他們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太愛國,不會同意她的觀點。然而瑩瑩也不會害怕在社交媒體坦白自己的感受,「相信他們會感覺得到」。

最近她為 BNO 續了期。因為她眼見梁振英政府不理市民想法,自把自為,覺得特區護照已再也無法保障她。「如果我要離開,是不是一定能走呢?」

「其實把我們香港人拋棄的,是中共政權。」

 

將來

耀堂說:「中共政權是面子政權,他們做事最要面,亦最不要面。」這番話雖然自傷矛盾,但作為香港人的我們,誰都了然於心。

在《來生不做香港人》Isabella 的對白中,最熱傳是這一句:「一艘快要沉沒的郵輪,除了棄船之外,應該沒有甚麼需要留戀吧?」

《來生不做香港人》截圖

《來生不做香港人》截圖

阿妙聽到這句話,心頭震顫了一下,想道:「對,真要棄船了。」

她肯定只要中共再繼續這樣控制香港,這個城市沒有將來。早前她的兒子去歐洲工作,阿妙一臉認真對他說,可以的話,再也不要回來。

「走得一個得一個。我們幾十歲也就無所謂了。年輕人,別留在這裡,死路一條呀。」

瑩瑩的丈夫持有加拿大國籍。當初不聽父母的話,硬要從澳洲回港,不到幾年,如今她說一旦懷了孩子,為了下一代,她會離開。

可以的話她真不想離開。她的家人朋友都在這個地方。她知道一代又一代人,在這塊土地建立了相當可貴的事物。不僅是物質資產,也是道德、信念。可以的話,她真不想放棄。

但這如此下去,香港人還有出路嗎?本土人口被稀釋,價值觀念被推翻。

「究竟這個地方還是否適合我的下一代成長?」她問。

我問阿妙,如果有來生,她是否還願意做香港人。她沉吟了許久,又嘆下長長一口氣,才終於道:「很矛盾。如果不是受大陸影響,我絕對喜歡做香港人。但現在,我不想做。」

文/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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