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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鬢蒼蒼十指黑 1】未能退休的85歲黃婆婆

2015/10/23 — 11:01

黃婆婆派傳單時非常認真,比年輕人更積極

黃婆婆派傳單時非常認真,比年輕人更積極

八十五歲的黃笑英婆婆身穿簡單的黑色T恤、藍色牛仔褲及波鞋,個子矮瘦,手拿兩疊區議員傳單,站在鑽石山一個屋苑對出的樹下派傳單三小時,也依然步伐穩健,看來比她的實質年齡還要年輕十年。當時正值午後至黃昏的時間,黃婆婆並非只停留在樹蔭位置工作,不時走出數十米外的班馬線前,向等待過馬路的途人派傳單,到了晚上八點收工,黃婆婆以手絹抹了抹汗,說抱歉要記者等她。

85歲的黃小英婆婆

85歲的黃小英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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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通『坐喺度』就有糧出」

一個年輕人企足三小時派傳單,或許也會覺得累,黃婆婆坐在屋苑對出的石壆,淡然地說 :「唉,逢係工作都辛苦的,唔通別人叫你『坐喺度』就有糧出。你們(記者)就揸支筆搵食,都要用腦嘛,一樣是辛苦。我們最慘就是不識字,動了腦也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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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香港人口日漸老化,政府缺乏完善的老人福利政策,推出全民退休保障遙遙無期,在職老人日益增多。黃婆婆提到自己年屆八旬仍要工作,卻不以為苦,理所當然地說 :「我要食飯啊,我不用食飯嗎? 別人就喜歡拿綜援,我就不喜歡,自己搵的錢才食得舒服。」

她有三個兒女、兩名孫兒,兒女平日沒有給家用,黃婆婆是「自己搵自己食」 :「你知啦,現在搵份工做也不是容易,人工又不高,他們又讀不到書,那就自己知自己事。」她預算每月能有十日開工,就勉強能維持生活,單是公屋月租也要每月千多元,再加上燈油火蠟、水費電費等雜項,一個月開支也要數千元。

黃婆婆前兩年曾為一間餐廳派傳單,每月有穩定收入,但自從去年八月在餐廳滑倒、跌傷頭部後送院,便失去派傳單的工作 :「入醫院住了五日,老細跟事頭婆都有來探我,之後老細給我幾個月人工,叫我休息,那即是『唔使做』啦。」問到她是否感到可惜,黃婆婆倒豁達地說 :「那也無所謂的,人家老細的生意夠做就算了,用不著一個月比多幾千元請人派傳單。」

「請十個後生都追唔到你」

她現在只能打散工,有時為區議員派傳單,每小時的薪酬符合最低工資,有時則遠赴機場洗廁所,一日洗八小時,雖然辛苦,收入卻比派傳單高出不少,一日能賺三百多元。可是她現時年紀大,清潔公司怕她在工作時跌倒、要作出賠償,就減少找她工作。

黃婆婆從不認為自己的工作表現比年輕人輸蝕,當日還有一名中年婦女跟她一起工作,但過了三小時,那位太太手上的傳單還剩下一半,黃婆婆則返回攤檔添了幾次傳單 :「我做事,什麼都做得多過人,我就經常返去(攤檔)拿傳單,別人就整疊『揸來揸去』都在手裡。上一份工,老細就站在一旁看著我派(傳單),我大早不知道他就是老細,他見我(派傳單時)說這麼多話,才對我說『請十個後生都追唔到你』。」

她自有一套派傳單的方式,靠的不是腳骨力,「最緊要把口得」 :「我不停口,還要叫人『靚仔靚女』、『先生老細』。別人派傳單就不會出聲 : 你拎就拎,不拎就算。叫聲靚仔靚女,他不拿也看看嘛。」她說,有些人會將派不完的傳單倒進垃圾桶就算,而她絕不浪費任何一張傳單,當日有途人接過傳單後,隨手丟在馬路中心,黃婆婆趁著仍是綠燈,就衝上馬路拾回傳單。

「爛身爛世,捱到幾十歲」

黃婆婆目不識丁,難求穩定的工作機會,只能依靠熟人介紹,有一份沒一份地打散工,直言「今日唔知聽日事」。若沒有工作,便依賴生果金及積蓄過活。她說自己並無「老本」可言,只好盡量慳儉過活,每餐不會買肉,堅持不拿綜援 :「政府衰,養懶啲人,後生那些人『幾仔乸』拿幾萬元綜援,還說不夠錢去旅行。我們更慘,『爛身爛世』,捱到幾十歲,去告訴誰? 不又是這樣捱,我不喜歡貪別人的東西。」

她這份傲骨,自年輕時已有,一直到老仍咬緊牙關,淡然面對生活難題。黃婆婆在大陸長大,直至廿歲來港前也在鄉下耕田 :「我一識行就拉牛,背著兩個籮仔『擔嘢』,給我老豆帶晏晝飯,那時我只是三四歲,現在的孩子還要人揹著抱著。我還要拉牛,隻牛踩著我隻腳,我就得個『喊』字囉。牛好聽話,牲畜都有人性,所以有時罵人『你正式係畜牲』,要看看是什麼畜牲。」來港後,她做過車衣女工、為人照顧小孩,煮飯洗衫一腳踢,養父母及弟弟。

當年黃婆婆生了第一個孩子後,甫出院便到街上做無牌小販、擺檔,遇上「走鬼」便背著嬰兒、推著木頭車疾走,險被警察沒收車上的物品,她就雙手撐著警車的車門,不肯放手 :「他叫我放手,我說『你一係就畀返車嘢我,唔係就唔使旨意我放手』,那時幾個人都拉不開我對手。那時剛好是暴動,人人都叫『差佬謀殺呀』,他怎敢開車?」最後她如願取回貨品,也沒有被罰錢,憶述當年的果敢,黃婆婆笑說 :「我後生那時,無人可以勉強得我做事的。」

即使已屆暮年,黃婆婆在工作時若有損傷,也不會通知兒孫,以免他們擔心 :「我有一次跌傷也沒有告訴他們,只說要去幫人做事,其實就入了醫院。第二日沒事了、出得院囉,然後叫個friend來接我出院。『頂得順』的話我都不會出聲,瞞不過就無辦法。」

「我爆拆都未搽過花士寧,仲講化妝」

記者訪問黃婆婆當日,她仍未知道接下來的一個月能否找到工作,不過她從未唉聲嘆氣,反而認為人不應該想一些「唔等使」的事,以免悶出心病。閒時沒工開的日子,她弄孫為樂,又或在家抹塵、打掃,不時去做義工 :「我自己都是老人家,自己『郁得走得』,就去幫一下別人。」有些老人行動不便,無法做飯或出外買日用品,無論是隔離鄰舍或舊識,黃婆婆也不介意到他們家幫忙。

她自言一生從未快樂過、「成世都咁苦」,年輕時去打工的工錢,都用來養家,連「花士令」也未用過,更何況是化妝打扮。不過黃婆婆性格堅強,從不抱怨,認為「好醜命生成」,不斷在訪問間強調「有苦自己知」 :「你說給別人聽,人家都不會可憐你,還會瞧不起你。」

訪問結束,記者與黃婆婆一起步入鑽石山地鐵站,談到晚飯時,她說回去翻熱早上吃剩的半斤炒菜跟一碗白飯,簡單解決一餐。每餐只吃菜與飯,她仍能笑說有些「老友記」很羨慕她,問她平日有何飲食習慣,才能保持身體健康,她笑說 :「食兩條菜囉,唔係食咩呀。」

 

文 / Autumn P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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