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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如何看新聞? 聽【張鐵志對談范銘】後感

2016/2/18 — 8:43

2016 年 1 月 24 日,只有 6 度,是入冬以來最冷一天。葵青劇場上演了一場非常有意思的兩岸媒體人對談。男女主角分別是台灣網路媒體《報導者》共同創辦人、前《號外》主編張鐵志,和中國央視節目《看見》及紀錄片《穹頂之下》的主編范銘。

席間他們主要論及的,是對傳媒的見解;但既然傳媒是公民認識社會的途徑,那他們談的,其實也是我們怎樣看社會的問題。在眾說紛紜的世代,我們該如何理解資訊?

事隔大半月,我重聽他們的對談,加上近日發生的種種,寫下以下的紀錄與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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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毛》現象:社交媒體主導?

1 月 11 日的晚上,社交網站被《毛記電視》分獎典禮洗版,大家都為其高歌一曲《真·香港地》。《100毛》和《毛記電視》常以改編歌曲、改圖等搞笑方式諷剌時事和政治人物,在社交媒體上深受歡迎。它們本質上非新聞媒體,故鮮有報道嚴肅新聞。然而,它們但卻成為不少港人理解或評論時事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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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成功意味著甚麼?

范銘認為,這現象只反映現世代接觸資訊方式的改變。她指,當年她父母接觸資訊都以報紙、廣播為主,到她這一代則以網絡為主流。

「這些媒體我覺得沒有好和壞之分。之前有朋友說過,年輕人就好像一張沾滿了氣油的報紙,他是非常容易被點燃的。這些社交媒體只是加了更多汽油在上面,把他們點燃。」

社交網路主導的媒體較能渲染情緒。范銘認為,傳統媒體可以在這方面學習它們。「我們傳統媒體就像是,對他們(年輕人)唸咒,可是他們還是沒有燃燒。我們就學習它們(新媒體)好了。我們都潑點汽油上去,讓他們去了解多點……我們可以去學習它、不抵觸它,也相信它的力量。」

而張鐵志共同創辦的《報導者》,或許就是採取這個態度——以「幽默、酷跟好玩」的方法做嚴肅新聞。《報導者》曾經就台灣醫療資源分配問題,製作了一個「新聞遊戲」。這個叫「急診室」的遊戲,讓讀者一邊打機,一邊認識公共政策。

張鐵志同樣不覺得,社交媒體主導的趨勢一定是壞事。

「因為網絡,也因為 social media,年輕人對公共議題的關注有所增加。全世界社會運動的強度亦同樣增長,如阿拉伯之春,到香港的雨傘運動,到台灣(太陽花學運),其實公民意識都有發展。」

社交媒體不但推動公民意識,亦擴闊了公民關注的議題。

「以前只有少數報紙的時候,媒體不太報道社會運動、公民運動的事。可是等到 social media 出現了,我們看到很多社會抗爭,很多小事、社區的事都被看見、被報道。」對這變化,張鐵志覺得是可喜的。「年輕人看見的東西愈多,大家的意識就愈不單一。從這個角度,我覺得是有進步的。這個進步可能比較慢,但不能說困難,我們就不去推動。成功是必須一步一步慢慢去找那條路。」

我的想法是,社交媒體本身並無好壞,有媒體利用它來「抽水」、玩搞笑;也有媒體因為它在進化自己的內容和模式,留住觀眾。我就覺得兩者可以同時存在。發泄情緒、嘲諷時弊都沒問題,只要時時提醒自己,別因讀了表面化的東西,笑過以後,就不去讀深度、認真的知識,也別忘了為關注的議題持續發聲、改善我們的社會。

眾說紛紜,如何讀新聞?

還有一個問題:香港一台獨大、報道新聞偏頗已非新鮮事;另一方面,智能手機和社交媒體的流行,人人可以做記者。作為現世代公民,我們面對的資訊比前幾代都要來得複雜。

當眾說紛紜,我們該如何讀新聞?

張鐵志詮釋「媒體」的方法,也許可以作為我們的參考。

「媒體應該讓讀者了解事情的複雜性。它不是提供一個簡單的solution。它提供的是不同討論的可能,讓你理解這個東西。」

世事本來複雜,所以,看新聞也不應看得簡單。

「對我來說,深度報道的作用就是挖掘表象以下的深層意義。」張鐵志解釋。「很多時候,daily news 就是有些人出來說話,或者表面上的政治鬥爭;但這樣往往令人無法理解結構上的問題。這時候你需要深度報道。」

不一定所有議題都有深度報道,要真正理解議題,我們不只看單一事件,要自己去探索事情的脈絡、歷史變遷。

然而有時候,要看的資訊太多,會讓人不勝負荷。

張鐵志也坦言過量資訊會令人感到 overloaded。面對這問題,他認為與其追求看盡所有資料,不如學會看懂議題背後的價值。「我覺得比較重要的是內涵。」他說。「你要學習的是對價值的判斷,要找到自己看事情的角度,對民主、自由、正義有多角度的思考。」

面對政治壓力,如何在體制內遊走?

但願香港傳媒仍未發展到這樣的困局 ──「帶著腳鐐跳舞」,人們是這樣形容中國大陸的記者。

身在央視的范銘,正好合適告訴我們,在限制下她是如何跳出翩翩。

「我覺得每個媒體都有自己要面對的困境。」范銘說。「對我們來說,比較難的肯定是選題。因為有些選題你可能通不過,會面臨很大壓力。」

「但當你習慣打一種遊戲的時候,當你長期在這個系統𥚃面玩的時候,其實你是可以慢慢學習到對付這種系統的本領。」

范銘認為,長期在體制內的人,往往會自然學到如何去繞紅線,換一個方法表達。不過,讓人擔心的是,調轉一個角度說,老是想「換一個方法表達」,會否變成自我審查?中國內地著名記者林天宏就曾寫道:「這麼多年來,我們眼看自己的稿件被刪、被滅聲,已經漸漸習慣,甚至自行妥協、自己審查自己,慢慢的,與昔日入行時懷抱的理念漸行漸遠,幾已忘掉。」

關於自我審查,范銘回應以另一故事——「瓶子裡的跳蚤」。跳蚤是其中一種跳得最高的動物,能跳到自己身高100倍以上。有科學家曾做過一個實驗,把跳蚤放在瓶子裏面。當然牠一下子就跳出來了。然後,科學家又加上瓶塞。跳蚤一跳,碰到瓶塞後,它就學乖,選擇跳得比瓶塞低一點,讓自己不要撞頭。

一段時間後,科學家把瓶塞拿掉,竟發現跳蚤還是在那個高度跳。牠已經跳不出瓶子了。

范銘直言,中國媒體人在靈活走位的同時,也要不停反思。「身為體制內的傳媒人,我須要反覆警醒自己,我們不能只因為習慣於旋轉騰落,習慣於關鍵字審查,忘記自己有跳出瓶子的能力。」

但范銘並不認為這個是最大的阻礙。她說,最大的阻礙,是她自己。

「我對這世界的認知夠不夠深?不管有沒有新聞封鎖,我都覺得這是對我自己最大的挑戰。」范銘說道。「如果我還沒有完全讓自己滿意,我就先不用挑剔外面。我還有很多事情可做。」

我們面對香港的嚴峻前景,也難免失望、徬徨。但或許我們也要先問自己:「我們是否做盡了可做的?」

各位真·香港人共勉之。

(本文為贊助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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