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公民真的覺醒了嗎?

2015/7/27 — 10:18

Håkan Dahlström / flickr

Håkan Dahlström / flickr

 

先從自己的私事說起。

也許一些讀者不知道,約略三個月前,我在臉書宣佈自己退出公共空間,謝絕所有媒體轉載自己的文章。有些朋友關心問我是否因健康或私事才退隱,當時我解釋自己身心俱疲,需要時間休養生息,再作打算。話說當時所謂的身心俱疲,其實是一種徒勞的感覺,發現文章無法發揮影響力,自己也無法適應香港網絡的討論氣氛,再參與公共討論或評論也是徒然,於是決定乾脆退下來,閒時才寫些自己想寫的東西,樂得自在,海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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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誤會,我並非在自抬身價,孤芳自賞,埋怨沒有多少人懂得欣賞自己寫的東西,才憤然退場。說實話,我自知學識不多,除了與哲學相關的知識外,其他範疇的公共議題,我幾乎只懂丁點兒皮毛概論,合該跟大家一樣做個虛心學習的讀者,而非評論者。也許有人會問:既然你自己也承認在很多議題裡只懂皮毛,憑什麼當評論員?的確,我並非學富五車的知識份子或文化人,也無意擔當這角色。我撰寫時事或文化評論的初衷,只是希望以倫理學或正義理論為主要的切入點,讓讀者從中認識到一些哲學家常用的基本概念,以及哲學思辨的特點。在一些不熟悉的議題上,我堅持閉嘴不宣,以免獻醜。這也是我無法於現今香港媒體生存的原因。為什麼?因為說得難聽點,我是不識時務、市場的失敗者。

香港網絡媒體繁多,想成為評論員,不再像從前傳統媒體裡那麼困難,只要你能在某個議題上發表稍為獨特的個人見解,隨時能成為新一代的知名「寫手」。這算是網絡媒體提供的「平等空間」,幾乎沒有門檻,每個人都有機會發表評論公之於眾,不像從前,你不出名、沒名氣、沒有相關學歷或人脈見識,根本不會有媒體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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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人人都有機會的平等狀態,換來的卻是更激烈的競爭。香港網絡媒體繁多,寫手也愈來愈多,每日至少出產千百篇評論文章,只要是即日的熾熱話題,至少也有十數篇文章在評論同一件事,如果不想辦法突圍而出,文章隨時只有寥寥的數like。在這樣競爭激烈的環境下,不論作者當初是為了一己成名,還是真的想發揮影響力回饋社會,也會想辦法爭取更多的點擊率與讚好。

於是近年香港的文章均出現了量變與質變。量變是,作者凡事皆撰文露臉,讓讀者記住有自己這樣的人物,因此不論懂不懂也好,凡是熾熱話題也要發表一下個人的「獨特」見解,爭取更多露臉的機會,令「讀者」變成「粉絲」。由於不懂裝懂,最後出來的文章自然大多平平無奇,於是只能靠質變吸引人看,在文章各處「做手腳」:標題最好先聲奪人、譁眾取寵、立場必須跟貼風向、文風最好尖酸刻薄、好勇鬥狠。最重要是配合粉絲們的口味,繼而塑造自己是正義敢言的公知,而對家即是充滿虛偽惡意的敵人。這方面做得愈出色,愈有機會從芸芸眾寫手中脫穎而出。

更有趣的是,現在配合臉書這種社群網絡,一些網絡媒體更發展出奇特的手法,便是聯合寫手把自己當成是娛樂界的偶像名人一般自製與公共無關的私人爭吵或緋聞,炒起花生,供「粉絲」娛興一番,又能在沒有什麼重要公共議題的日子裡製造議題,解燃眉之急賺人氣,媒體與寫手雙贏。

這樣的質變量變,導致的是當下香港公共討論空間的沉淪,「知識」不再成為文章評論的核心重點,換來的是一堆情緒的宣洩、打稻草人的任製任開的罐頭內容。這也是為什麼批評「左膠」的文章仍然鋪天蓋地的原因。只要細心觀察,不難發現很多批評「左膠」的文章,要麼沒有所指,根本不知道是哪個左膠發表的意見、要麼根本與「左膠」沒有關係,像前幾天的兒少情慾這議題,明明與「左膠」的關聯相去甚遠,也可以變成一些人口中「左膠讀書讀到腦癡」的罪過。這樣的網絡討論現象真的能單純歸咎為政見分歧嗎?愚見以為,「左膠」之所以在網絡文章裡頻頻曝光,無非是它已成了寫手賺取點擊率與Like數的利器,只要想不到寫什麼好時,批評「左膠」就能獲讚獲分享,何樂而不為呢?

說了大半天,也許有讀者問,這篇文章的標題是否打錯了?這該算是批判網絡媒體文化的文章,多於探討「公民是否覺醒」才對。沒錯,雖然表面看起來兩者關聯不大,但其實兩者的關係是非常微妙的。在香港,「公民覺醒」的「公民」自然是指香港人。近年興起的本土運動,無疑是掀起了香港人身份認同的覺醒。在此意義下,我們可以說香港近年通過首段的公民覺醒,意識到「香港公民」身份的特殊性。然而,「公民覺醒」並非僅指香港公民的身份認同的醒覺,更是指人民意識到自己當家作主,共同建構一個良善正義的公民社會。而要建構這樣的公民社會,人們必須意識到自己在公共生活中的位置,找出自己的政治價值觀並證成它們的道德合理性。因此,公民社會構成的必要條件是該社會能提供有效與良善的公共討論空間,讓持有不同政治價值觀的公民能夠公共辯論與證成自身的合理性。

雨傘運動無疑深受本土思潮的影響,同時更深化「香港公民」抗命的身份認同。但雨傘運動後的網絡討論氣氛,在我看來比運動前更加不堪入目。人們不願花時間耐性讀有養份有深度的文章,寫手也爭相曝光,天天緊貼風向出文,使用更多情緒性的言辭;高明的即玩點術語、加幾個看似論證了的段落,看起來很專業很有知識,實質是對準網民的口味,只要開宗明義反共反左膠支持本土、抽水酸人打臉,就能寫多少有多少,讀者又愛看。傳媒老闆見點擊率高,能賺錢,也一起推波助瀾,炒作花生,極盡娛樂化。這就是現今香港網絡媒體的現實寫照,讀者寫手媒體一起製造出來的共業。

說實話,我很悲觀與頹喪,因為我無法看到真正的公民覺醒。雨傘運動無疑是令不少香港人由政治犬儒變成積極參與者。但參與還參與,要看的還是參與的質素與結果。每當有政治議題出現,在網絡文章上處處看到的不是抽水諷刺,就是泛民左膠之錯,只有宣洩與宣洩,縱然偶有好文章,卻得不到重視。在這樣的氛圍下,我們如何作出合理的判斷、有效的抗爭運動呢?要建構一個健全良善的公民社會,除了公民自身身份認同的歸屬感外,更需要合理共容的政治價值觀,所謂的共同善與價值觀,如今香港不乏抗爭意識的年青人,但最缺乏的正正是完備的政治價值觀來指導自己的政治行動。這需要豐富的知識與理性辯論來促進公民質素的不足。在這方面,香港公共討論空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至於怎樣走、當中的成因何在,該怎樣改善才變得更好,有機會再談。

原刊於捷學的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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