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棟

張國棟

哲學博士,畢業於美國印弟安那州大學(布魯明頓校園)(Indiana University, Bloomington),曾任教於明尼蘇達州的聖克勞特州立大學(St. Cloud State University)。2012年秋季起,在美國十大天主教學府、俄亥俄州的戴頓大學(University of Dayton)哲學系任教。

2015/8/14 - 17:05

再談權宜

權宜或妥協仍人生無可避免之事,不參與帶來的聖潔感也不是那麼聖潔的。 (圖由作者選取)

權宜或妥協仍人生無可避免之事,不參與帶來的聖潔感也不是那麼聖潔的。 (圖由作者選取)

讀畢陳韋安博士的〈教會應該棄席嗎?(二)〉,我並不認為要花那麼多唇舌來談「權宜性問題」的神學基礎。或許作者覺得反對權宜的神學過份流行,但正如我曾 為文討論過的,權宜或妥協仍人生無可避免之事,不參與帶來的聖潔感也不是那麼聖潔的。這道理簡單不過,要明白和論證並無難度可言。這主要是一個哲學問題 (在倫理權宜上有甚麼考慮)而不主要是神學問題。(註一)

然而,我對這篇文章的論證有保留。 It’s a matter of fine-tuning. 他說,「我從來沒有認為參與矛波是教會的唯一行動。甚至,它也不需要是教會最重要的行動。只是,它實在是教會可以嘗試盡力的行動——教會可以嘗試盡力打好這場矛波……,教會棄席了,但是,這場矛波仍在,不,這場矛波更因此可以肆無忌憚地矛躉下去(試想像基督教十席全都落在親中建制派手中)。」讓我們稱之為原則A。我要指出,這樣形構一個權宜/妥協原則恐過於粗疏。讓我們做一些思想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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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在納粹德國內,你在政府裡工作,看著納粹政權到處開戰和逼害猶太人,你可以辭職不幹以求明志或純粹只是忍受不了自己要親手造成那麼大傷害。然而,原則A提醒你:「我其實可以嘗試盡力做好我的崗位,最少,這可以避免讓某些殘暴的人取得這崗位,這也算是減少了世界的苦難。」

(二)再想,原來你的職位是德軍長官,你要直接指示士兵執行屠殺任務。你可以辭職不幹以求明志或純粹只是忍受不了自己要親手造成那麼大傷害。然而,原則A提醒你:「我其實可以嘗試盡力做好我的崗位,最少,這可以避免讓某些肆血殘暴的人取得這崗位,這也算是減少了世界的苦難。」

(三)如果這沒有令你覺得有問題,可以再想,你不是長官,而是受命開槍射殺猶太人的士兵。你可以辭職不幹以求明志或純粹只是忍受不了自己要親手造成那麼大傷害。然而,原則A提醒你:「我其實可以嘗試盡力做好我的崗位,最少,這可以避免讓某些嗜血殘暴的人取得這崗位,這也算是減少了世界的苦難。」於是你決定接受命令去開槍射殺猶太人,但你儘量射得準確,讓他們去得快一點,你也不會濫殺任何上頭未有命令要殺的人,有時候,你甚至會故意失準,讓逃跑的猶太人不致喪命。然而,這還可以說是為信仰作見證嗎?

那麼,原則A容許我們做很多壞事,只要那些壞事有點為勢所逼,你不做也有別人去做,原則A就會容許你去做。我會認為原則A過份寬鬆。如果我們要替權宜找一個具指導性的原則,我們須要找一些比原則A狹窄的原則。這就是我上面所說的 fine-tuning 問題。要 fine-tune 的包括以下這些:那個為勢所逼究竟要有多逼切和影響有多大才要開始考權宜?會否有些事在權宜後仍然不可以做,即那些是絕對不應該做的事?有或沒有人取代你的職位以致更惡的事會發生,可對你的決定產生甚麼影響?當然,說回棄席,還有一些殊別的因素可考慮,不贅。

這就是很多倫理學課題要多番討論的精神之一,在很多事上即使我們的理解方向不錯,我們還須要進行更仔細的探討,才能得出具體原則。有很多人對道德哲學的理解還停留在二百多年前 Mill 的效益主義與 Kant 的義務論之爭,以為這就是一切,又以為倫理學被新潮學派批倒了,可嗤之以鼻,另闢蹊徑,其實十分幼稚膚淺。如果你還停留在那裡,不妨讀一讀Judith Thomson 在 1985 年發表的 “The Trolley Problem" (網上一搜尋就會找到全文的了)。這也不是有沒有普遍原則的問題,而是那個原則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而已。

 

註一:如果你發展出一套神學會竟然反對這些的,錯的只會是你的神學。至於怎樣的觀點才是正統候派神學,或陳博士對那神學有沒有誤解,我沒興趣談。若你明白文章主旨,你會知道那是一種紅鯡魚謬誤。

 

原刊於作者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