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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讀《人權論集》

2015/10/12 — 10:40

《人權論集》封面

《人權論集》封面

一九三零年,新月書店出版《人權論集》,由胡適作序,收胡適、羅隆基、梁實秋政論十篇。序文有趣之處,是胡適時而筆力千鈞,論及言論自由之際,一句「上帝我們尚且可以批評,何況國民黨與孫中山」,簡直有開天闢地之概,時而又無可奈何,以周棟園《因樹屋書影》陀山鸚鵡濡羽救火的故事,寄寓國事蜩螗、無力回天之感:「我們明知小小的翅膀上滴下的水點未必能救火,我們不過盡我們的一點微弱的力量,減少良心上的一點譴責而已。」

這部百來頁的文集,啟蒙之意居多,創新之處甚少,我鍾情的不是胡適的理智,羅隆基的犀利,而是梁實秋筆鋒的料峭,觀察的機敏:

「凡是要統一思想,結果必定是把全國的人民騙到三個種類裡面去:第一類是真有思想的人,絕對不附和思想統一的學說,這種人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只得退隱韜晦著書立說,或竟激憤而提倡革命。第二類是受過教育而沒有勇氣的人,口是心非的趨炎附勢,這一類人是投機分子,是小人。第三類是根本沒有思想的人,頭腦簡單,只知道盲從。這三類人,第一類的是被淘汰了,剩下的只是投機分子和盲從的群眾。試問一個人群由這樣的人來做中堅,可多麼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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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香港去殖之論,甚囂塵上,小自街頭巷尾的古郵筒要翻新,大至陳文敏教授的任命橫遭拒絕,都說明了今後民主之路,會越行越難,自由的火種,須瘐有熄滅的危險。際此萬馬齊瘖、不容異議的局面,這段冷峻得像出自魯迅多於雅舍主人筆下的文字,大有警世的功用:「受過教育而沒有勇氣的人」,口是心非,趨炎附勢,顛倒黑白,助紂為虐,今日我們見得還少嗎?三十年代的政論,跟我們所見所聞,偏偏若合符節,又豈非我們的悲哀?

陀山鸚鵡的故事,余英時教授寫過,董橋先生也寫過,他們引的,和胡適一樣,都是周棟園的版本。其實,《書影》之前,陀山鸚鵡的傳說早見於《藝文類聚》,兩書記載不同之處,是前者寫鸚鵡回答天神,只說「嘗僑居是山,不忍見耳」,後者卻在「嘗僑居是山」一句後有「禽獸行善,皆為兄弟」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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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以為周棟園的版本,比《藝文類聚》的記述深情,畢竟我們知其不可而為之,不僅因此地有好人好事,「禽獸行善,皆為兄弟」,更因生於斯、長於斯,歌於斯、哭於斯,我們心繫香港,她的精神和價值,早成為我們生命的一部分,香港的精神和價值遭毀滅,我們的生命也隨之被埋葬,這也許才是「嘗僑居是山,不忍見耳」的情懷。

胡適引周棟園,未必有我多情又多餘的考量,但也請容許我改寫胡序的一句作結: 今日正是大火的時候,我們骨頭燒成灰終究是香港人,實不忍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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