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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孝」

2016/7/7 — 17:35

【文:Kristen】

少點矛盾不好嗎?

《中國文化的基層結構》引述弗洛伊德的《圖騰與禁忌》,闡明圖騰的樹立與亂倫禁忌的關聯。弗洛伊德認為,在遠古時期,群居的野人受生理驅使遠大於日後服從社會規約安排的人類,一個年長的雄性,為佔有群中雌性,會使用暴力驅逐包括親生子在內的年輕雄性。受性饑渴的驅策,被逐出領地的兒子們又會回來使用武器合力殺死年長雄性,若非如此,後者將永遠阻扼他們的權力需求及性行動。但另一方面,兒子必定在年幼時曾受過父親的保護或崇拜過父親的力量,在發泄完怒氣後,罪疚感尤生,父親的形象變得比生前偉岸好幾倍。為了拔除罪疚感,他們壓抑了對父親所擁有的女性的性行為,一面創造了替代父親形象的圖騰加以膜拜。作者隨之推導,圖騰的意義是:一,禁殺圖騰上那些作為父親象征的動物;二,禁止圖騰下有血親關系的兩性間性行為。這就開啟了外婚制度,繼而出現社會組織,演變出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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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臘悲劇作家索福克勒斯於西元前427年根據希臘神話中伊底帕斯(Oedipus)的故事創作了一出弒父娶母的希臘悲劇:

相傳伊底帕斯原是底比斯(Thebes)國王賴阿斯(Laius)與茱可絲塔(Jocasta)所生。當伊底帕斯出生後,其父得阿波羅(Appolo)神諭示警,謂其子未來將殺父娶母。其父懼,刺其足,而棄之於西賽隆山(Mount Cithaeron)。熟料嬰兒為考靈(Corinth)國王普裏巴斯(Polybus)的一位牧人拾獲,獻於國王。國王普裏巴斯與其後美樂普(Merope)予以收養,視為己出,取名伊底帕斯,因其腫足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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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長,伊底帕斯因受一酗酒者揶揄,而懷疑自己身世,於是赴問阿波羅,得知自己將遭殺父娶母之厄。為避此一大兇,伊底帕斯逃離考靈國,轉赴底比斯,中途適與其生父賴阿斯相遇,雙方發生口角,伊底帕斯動武而弒其生父。其後,伊底帕斯又因其破妖怪司芬克斯(Sphinx)之謎,解底比斯國之災,被擁為王,並與王後茱可絲塔成婚,實則即其生母也。至此,阿波羅之神諭應驗。最後真相大白,其母自縊,伊底帕斯自毀雙目,流落四方,逝於雅典附近之喀羅納斯(Colonus)。”

除談到亂倫禁忌外,希臘神話充滿了父子奪權的描述:

天空之神烏拉諾斯(Uranus)從大地之神蓋亞的指端誕生,並與她結合生下十二位泰坦、三位獨眼巨人、三位百臂巨人,烏拉諾斯非常害怕他們會對自己的地位構成威脅,於是就把他們打入塔爾塔羅斯(Tartarus,地獄的代名詞),作為母親的蓋亞十分憤怒,她召集自己所有的孩子一起反抗父親,只有最小的兒子克羅諾斯(Kronos)勇敢的用鐮刀將烏拉諾斯閹割。克羅諾斯後娶瑞亞為妻,並生下了數名子女。

但因烏拉諾斯死前預言克洛諾斯必為其子所搶王位,於是一旦有嬰孩出生,克洛諾斯就將他們吞入腹內。在失去了三個女兒、兩個兒子以後,瑞亞不忍下一個兒子宙斯被吞,於是拿了塊石頭假裝成宙斯。真正的嬰孩則在克裏特島產下。宙斯長大後,從父親肚內救出兄弟姐妹,於是以前被吞下的波塞頓(Poseidon)、黑帝斯(Hades)、希拉(Hera)、狄蜜特(Demeter)和荷絲緹雅(Hestia)便再生了。雖然他們實應算作宙斯的哥哥和姐姐,但因為他們是被吞入後再被吐出的,可看作一種再生,於是尊宙斯為大哥。他們聯合起來,一同對抗父親與泰坦族。主神宙斯囚禁了父親克羅諾斯而取得天、地、海和地獄的統治權,將世界分給手足們。宙斯掌天界,波塞頓掌海界,黑帝斯則掌冥界。宙斯乃成為掌管宇宙的最高統治者,並和眾兄弟姊妹一同居住於奧林帕斯山的宮殿中。

反觀中國,無論從傳統文學還是歷史敘述中,都很難找到涉及亂倫的段落,反而是將親子關係無限神聖化、教條化,傳遞完全相反的信息。周以降,中國人編撰了各類《孝子傳》,樹立支配親子關係的規則。故事的重心通常不在於父母,而是以那些具備高尚道德情操的孩子為範本,宣揚孝悌理念。以《孟子 •萬章》中描寫舜的孝行為例:舜治家有方,然而舜的繼母在她雙目失明的丈夫瞽叟前大進讒言,慫恿他殺了舜。

兩人設置圈套,叫舜去修倉房,待舜留在屋頂時放火燒倉,但舜用事先預備的兩頂竹帽,安全跳落到地面化險為夷。此計不成,夫婦又叫他去打井,然後用石頭將井填埋,這回舜又憑借秘密通道脫險,回到家中發現同父異母的弟弟象已霸占了他的房子,正彈琴慶賀,見舜回來,象謊稱是在悲悼他的死。舜非但沒發怒,反而感謝象的好心,後又將家臣托給象管理。自始至終,舜對一心一意謀害他的父母兄弟都保持著善意。據《孟子》記載,舜並非不知情,但仍“見憂則憂,見喜則喜,一本其友愛之情,不計其殘害之心”。

孝子故事裏,甘願犧牲自己向父母盡孝的誠心通常會得到神靈之助。舜遇難時,神力化為令他脫險的草帽、暗道,後來堯想替他的帝業找一位繼承者,舜因其盡孝的美名而得到舉薦,終得回報。與伊底帕斯指代的潛意識相反,舜在父不慈、弟不恭的行為面前,仍未實施報復,始終以禮相待,他的名字也成為孝子的代名詞。這樣超自然、不符合常性的故事與其說是歷史,不如說是神話。

神話流傳的前提是符合當下價值觀,“人同此心的情形下,才可以傳播”,表達的也非敘述意義,而是以形而上的意涵呈現出民族的集體無意識。舜的故事流行的周代是個農耕社會,為保障產業集中不旁落,自然形成了以家長為至高權威的宗法觀念,才會出現故事裏對頑劣的瞽叟的縱容,鞏固的是最老男性領袖的絕對權能,只不過,現世不會給逆來順受的被迫害者神話所許諾的補償。

也就是說,先有了作為經濟、政治單位——家族的出現,再賦予其倫理價值、道德意義,目的是最大化它的社會功能,自然的親情反而被“禮”所約制和扭曲。文化的慣性延續幾千年,家族主義已成為中國人意識觀念的主體,把家庭視為效忠對象,將個人成就與家族利益捆綁,以至於中國人剩下的心靈空間幾乎沒有余地去容納伊底帕斯型的想象。另外,忠作為孝的延伸,把對父兄的服從轉移到其他上位者,將家族倫理引申到經世致國層面,成為統治者的法術。“君臣”關系蒙上了倫理陰影,中國人潛意識中將當政者看作合法性不可顛覆的大家長,希望得到慈愛的眷顧,仿佛一旦監督政權就成了一種僭越,與西方以個人權利為出發點的政治形態相去甚遠。

西方文化中,征服邪惡的手段是“以暴制暴”,中國的手段則是忠恕之道。周作人曾對贊美寬容提出質疑,揭露了“無條件”寬容的自欺欺人。他指出寬容在世間被當做美德,大抵出於人的傲慢、或是懶,或是怕——“以上對下,出於‘我慢’,不屑與之計較;二者地位相等,則欲保存其架子非力鬥不可也;以下對上,則是出於怕,忍受橫逆,乃無力反抗”。不報復很可能出於輕蔑,也就是認為對方不值得折損人力、財產或道德、名譽等資本,容不容人是權衡利弊後的考量,而非心中真無芥蒂;另外,“不值得”也是“有了彼我高下的衡量之見,便與虛舟之觸截然不同,不值雲者蓋即是尊己卑人,亦是我慢也”。

真正的寬容自然是善,也的確值得推崇,但普遍被作為精神勝利法來使用,在行動上軟弱無力。“以暴制暴”的前提卻通常是正視人性和欲望的正當性,一個社會的政治考量也必須深入到人類行為的根本出發點。什麽是行為的根本出發點?例如羅素提出的其中一個觀點是,人類的精神品質原本是用來適應繁重的體力勞動的,工業化以來,機器代替了手工,人們多了許多時間精力來抵抗厭倦,故自主的追求刺激在所難免。社會改革家想要轉移人們對刺激的向往,但常常用錯方法,比如對黃賭毒圍追堵截,因為創造足夠多唾手可得而又無害的,富余精力的發泄途徑,成本更大。羅素甚至洞悉了人類不分尊卑長幼的受著排解無聊的需要的糾纏,“如果引誘年輕人享受快樂是魔鬼,那麽說服年長者譴責年輕人的快樂也是同一個魔鬼做的事,而且譴責不也可能僅僅是一種分配給年長者的興奮的事?”。

建立法治的基礎也是承認欲望,民主自然不萬能,但卻是最小化風險的手段,因為它起碼強行限制了權力的濫用和擴張,只要翻閱歷朝歷代,就會看到不受制約的權力欲對人的腐蝕,會發現哪怕是一無所知的蠢夫,只要將權力握在手,嘗到了甜頭,不用學問也天然擅長擺弄權術。前陣子就有一單小學班長在班級裏建立“獨裁統治”的新聞,憑借監督背書、檢查作業這樣的權力,13歲副班長向全班同學索取錢和零食,如有人不繳錢,就不允許通過,並讓通過的孩子懲罰他們(窄化選擇,必須在兇手或被害者之間選一個做),再加上班主任的縱容、家長的無視(無申訴途徑),讓吃屎喝尿也只能照辦(摧毀人格),徹底制造了孤立和無助感,最後所有孩子不得不言聽計從。

相反,若單純以禮儀制度教化群眾,試圖以道德責任對抗占有、虛榮、競爭等種種慾望,必會致使假仁義大行其道。人的恐懼永遠存在,而消除恐懼的最佳方式絕不是向內消解。在自己的文化中找不到出口的中國人,只能通過美化行為動機來偽裝原始欲望,層層矛盾包裹,實在很難一眼看穿。想來應付我媽可能已經算是最輕松的了,因為她經常情急之下由著真心話脫口而出...自己拆了臺,省去我不少思維步驟...分辨善的真假要花太多理性,理性又時常缺席…有一次,在運用各種手段逼婚無效後,我媽忍不住質問我:“你如果不成家將來怎麽孝敬我?”,以前我只知她的“為你的幸福著想”是空談,誰知我的婚姻在她看來更像是一個最順理成章獲利的供養單位...無產出的單身狀態,原來深深的威脅著她想象中的晚景...

 

作者簡介:寧波人,大學畢業後留學加拿大,SFU教育學碩士,曾任明報記者。以前的partner是香港人,14年雨傘運動爆發,相隔萬里的她也隨局勢變化時而興奮時而傷心落淚,無可避免的,在她強烈的情感牽引下,一向只顧風花雪月對政治無概念的我也開始關註中港矛盾議題, 興趣也隨之轉變(為此還跟無數國內老友吵架...),進而結合中西文化比較,慢慢意識到包括自己在內的有官方教育背景的一代人價值觀的局限。一切都從零開始,所幸還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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