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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感何來?

2015/5/7 — 8:24

不肖基督徒〉一文面世不足廿四小時,在臉書上已經有過萬人觀看(網站記錄是三千多人,這是教會新資訊年代的常態,不妨比較一下某教報最熱榜上的文章通常在一週裡只能累積一、二千網上瀏覽人次),文中談及九十年代之前與今天的基督徒形象,差天共地,主要問題是有很多基督徒的壞見證,令一些本來對基督教沒有反感的香港人越來越不喜歡基督教。

然而,細心一看,文中提及的現象:「不理好醜,感恩隨口」,「好事壞事,全由神意」,「見縫插針,亂傳福音」,「缺乏常識,唔識扮識」,「唯我獨尊,教壞子孫」:並不單單出現在今天。在我印象中,在廿多年前的香港教會也不難發現這些,而且,某些問題可歸類為神學或基督教理性問題,例如的確有基督徒篤信「好事壞事,全由神意」,那麼,被批評的焦點是否真的「不是基督教,而是基督徒本身」?我認為今天人們不滿的主要焦點仍是基督徒而非基督教,在本文我嘗試補充這個空隙。

五個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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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須提問,在過去十多廿年裡,香港基督教發生了甚麼事,出現了甚麼變化,以致現在人們對基督徒的印象負面了很多?我認為有以下五件事值得想想:

1. 超級大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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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大堂會繼續在人數和金錢上大幅增長,他們一言一行特別觸目,教外報章會報導。在八、九十年代應該沒有超級大堂會,即使某些比較大,也不過是二、三千人。但今天的超級大教會教友逾萬,自置物業,擴堂時要以十億計。牽涉的人和錢那麼多,自然會容易引發城中話題(參考)。

2. 處事手法

教會和機構的處事手法普遍地趨向世俗化。這個就連教內也有人感到不對勁。幾年前神學或教內文化圈內有一個熱話,批評「教會不成教會」,再早一點的,有大量教牧和信徒發起全球聯署,反對影音使團嘩眾取寵的的手段(參考)。另外,明星佈道亦太流行。與此同時,有些教會增長的教師繼續講求效率、成績、人數,最近在臉書又被人重提的,是某大堂會十多年前曾經決定主力向社會精英傳福音(參考)。

3. 反同敵意

明光社帶起的反同社運,在十多年前啟動階段時,早已採取了鮮明的敵我心態,後來有些手法更越來越民粹。因此,教外人普遍覺得基督徒很兇惡,教內熱切反同者又常覺得別人不了解是因為他們是罪人,陰謀傷害教會,結果大家不願意再拿出誠意來溝通。同樣地,教內是有人感到不對勁的,除了那些早就提出異議的人(例如我在2009年出版了《論盡明光社》),更有一些長期支持者也開始有保留。例如 2013 年 113 大會後,十多年來一直支持教會反同的羅秉祥教授也按捺不住,發表文章表示憂慮反同社運漸失焦點,忘記雍容原則(參考)。我也認識一位著名牧師,他一直有支持教會反同,亦在那些組織裡擔任一些職位,但由於他近年多談了一些反省,即使全都出自善意,現在他已開始感到被其他同道疏遠。

與這點相關的是,社會潮流也越來越部落化,人們不多關心整體,卻十分緊張自己所屬群體在社會裡有甚麼地位、形像和利益。有些人喜歡說這是後現代風情,但其實一個越趨自私的資本主義思維也同樣可以孕育出部落化心態。

4.社交網絡

互聯網興起,消息流傳得快,一個堂會的傻事或一位信徒的小小反省,能快速地流傳起來,變成整個香港教會和香港社會的話題。之前拙文〈香港教會資訊新時代〉也談過互聯網時代改變了基督教資訊在香港信徒中間的流動模式,有愚昧人批評說,互聯網出現了那麼久,為甚麼要當新事來談?答案很簡單,廿多年前的互聯網沒有近十年才出現的社交媒體,也不是那麼用家友善,例如那時的爺爺婆婆並未曾想像過要用互聯網跟孫兒孫女在臉書上做朋友。社會發展需要時間,教會機構和堂會懂得尊重和善用新事物,往往又再遲十年八年。

5. 政治取向

最後,我們當然不能忽略普遍教會在政治上越來越低調和沉默,彷彿河蟹和諧比一切更重要。廿多年前的教會曾鮮明地談論政治,也不諱言追求民主,要求平反六四,但今天這些已不復再。例如某超級大教會在聚會裡公開支持某建制派人士入立法會,例如在社會大事上好些所謂教會領袖經常站在建制一方批評反對者為幼稚和衝動的年青人。又例如某教報不再提六四,另一份則越來越多五毛文章。說起六四課題,兩年前某神學院搞講座鼓勵信徒反省,但其中一位教授聲稱,真正有反省和會關心教會的信徒,才會認真思考是否要在教會裡堅持再提六四這個敏感課題。

同樣地,教內本不是鐡板一塊的,尤其在雨傘的幾個月,我們看到很多基督徒以不同形式支持和參與。但在這個年頭才結集力量去表達政治訴求,恐怕來得太遲,大勢早已不再。教內高層和教報路線層面已經在長年的河蟹和諧過程裡明顯形成了某個取向,令雨傘那幾個月裡的爭取民主的基督徒活動,只能成為教內邊緣聲音,整體來說教內權力階層願意發放的信息,全都是禁止信徒為了政治問題而爭吵,這類言論表面上好像是中立,但實際上變相維護建制,令某類十分親建制親政府的言論突然間變成合理基督徒立場之一,其他信徒即使不同意也必須要包容(說起凡事包容,可參此文的反省),因此任何政治討論都淪為有權位的教牧及他們的和議者批評信徒不夠包容。

更明顯的是,2013-2014 年蘊釀佔中時,即使三子中有二人是基督徒,其中一人更是牧師,佔中精神也好像很合符基督教,支持佔中的人裡也有很多基督徒,但教報上人們卻總是一味的辯論這是否合符基督教,連神學教授也要出來批評一番(他們聲稱沒有政治動機,但他們所作的卻有這政治意味,而且他們從不介意這種瓜田李下,讀者大可自行判斷),教報從來不敢直接給信徒一個印象說這是合符基督教的選擇之一。相反,如果你的立場是極端親建制的,就像吳宗文鄺保羅那樣,你的立場會自動被視為一個合符基督教的選擇,其他信徒必須要包容,若有半點不肯包容,大量教牧和寫手會出來指摘你破壞教會合一。

另一個河蟹和諧大於一切的例子,是早前教內有一個離教者調查,事後調查員撰文分析,但卻錯誤地把與調查時期沒有出現的去年的政改爭議混在一起談,而他們的主要意見還是要求信徒學習互相接納,及後《時代論壇》訪問一位教導教會增長的人,那人也完全不顧政治爭議,只一味說教會要搞好關係建立(參拙文〈評論葉松茂對教會普查的意見〉,尤見第四節)。

結語

綜合以上五方面,香港基督徒在社會裡的形象越來越差,肯定是有跡可尋的。但值得注意的是,其實教內也有信徒不滿上述現象,究竟「不肖基督徒」佔了多大比例,還是未知素,只是他們的意見在教內好像很容易就會成為主導立場和路線似的,而教內輿論空間長期積弱,不管你如何努力寫出鏗鏘有力的文章指正問題,影響力仍然十分有限,甚至經常無理地被貶為「網上的」不負責任的言論,如此就被打發掉。

更可惜的是,教內有很多不知就裡的信徒(包括教牧和神學教授)看到有信徒寫文章指出教會問題時,便會主動跑出來抵擋,他們有些十分幼稚,忽略了或強詞奪理地否認上述問題,但也有一些是承認問題存在的,卻同時認為信徒要用十分和諧的手法來表達對教會普遍現象的不滿。只不過,那些十分和諧的手法是甚麼?湊效嗎?有誰會真正做實事來改善?打個比喻說,當政府無能,循規蹈矩地反映意見越來越沒效用,自然地人們會用其他方式表達不滿,與其怪責他們,不如嘗試了解一下他們感到何等無奈,而你自己也完全沒有任何良策。眼不見, 難道比真乾淨更重要?

「教會時事隨筆」系列是一項新嘗試,為〈信仰百川〉而寫。自九十年代起我一直有發表對教會事情的評論(參考),隨著學術生涯發展,自我要求高了,文章越寫越長,動輒逾萬字,例子可見2013的〈評鄧紹光博士對佔中的意見〉和〈何謂因人廢言?〉,其優點自然是條理分明,缺點卻是再難找到時間這樣寫,也令一些讀者卻步。在本系列裡,我會儘量以簡短和大眾化的方式表達我的觀點,若有讀者回應或批評,屆時才深入討論。

 

原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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