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另一種黃絲帶:他們一起處理傷痛

2015/9/28 — 11:14

剛去了韓國帶學生考察,主辦單位Haja Production School 帶我們去參觀韓國世越號沉船事件最多死難者的安山市,事件中的死難者多達295人,有9人下落不明,其中有250個死難者都是來自安山市的檀園高等學校的學生和12位老師。我們參觀了一些社區的小型悼念展館後,主辦單位就說要帶我們去參觀那間中學。試想像一間學校死了二百多個師生,一年過後,會是怎樣的境況?我純粹以一般香港人心態去想,猜測應該有些悼念空間之類的,沒想到畫面會是這種境況。

學校一層大約有十個課室,屬於高三的十個課室,有六至七個課室都是這樣的空間,在每個死難者的位置上都放有悼念物品,每日都有家屬分工去清潔這些物品。當日剛好遇上一位先生,提著三個生日蛋糕,送去給當日生日的死難者。他是有份參與搜救的家屬,如今擔當著送生日蛋糕這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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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每日負責送生日蛋糕的先生

這是每日負責送生日蛋糕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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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難以想像,學校這樣子還可以怎樣運作,不過簡介的人都以確定的語氣表示,我們不可以就這樣把痛苦拿掉。生還者中,包括了學校的副校長,他在事件發生後兩日自殺,遺書表示要在地府中繼續做學生們的老師。而75個學生生還者雖然已經合併到新的班別,但他們不少都曾經在海難中目睹友人的離去、又或是抱怨自己無法拉緊誰和誰的手而自責。到目前為止,有四五個生還者曾經企圖自殺。甚至有一班大約30多人中,只救到了一個,很難想象這些年輕人怎樣走過來。還有與這些死難者連繫著的一百多個兄弟姐妹、數百個父母、更多更多的親友,都承受著這些突然而來的沉重打擊。我的韓國朋友說,這是我們一整代人都無法躲開的一件事。

但一年了,開始有人著他們把事件放下,要向前看、要發展。政府的處理方法是賠償,甚至對生還者學生及又或是死者的兄弟姐妹說可以保證讓他們上很好的大學,這些處理方法不著邊際,真正的心理支援卻很少。雖然世越號的船長和船員都被判刑,但事件還有很多疑點,例如為何在高科技和軍事發達的韓國,船隻沉沒的過程中足足有兩小時,為何卻不能成功救人。在這一年來,家屬組織一起持續抗爭,要求政府獨立調查和打撈船隻。雖然政府在意外發生半年後成立調查意外的法案,但都是沒有約束力。家屬持續上街,要求真相,而執政黨國會議員竟然說他們貪得無厭。

他們安排了兩位母親跟我們見面,都是在海難中失去了兒子。其中一個母親,把當日發生的事鉅細無遺地說出來,包括孩子出門前給她的說話。整個過程都沒有落淚,倒是一口氣說完,眼淚才好像鬆一口氣似的掉下來。而另一位母親,她主要負責補充,卻在默默地一直流淚。

當日她們知道發生意外,立刻跑到學校中了解情況,但有媒體誤報消息,說所有人都被救回,她們高興歡呼和拍掌,而事後才知道那一刻其實船隻持續在下沉中,這件事成為了日後其中的一個最大創傷。後來大家才知道真的出事,於是用盡方法去到現場,有人開快車,卻被警察抄牌,有一位家屬甚至被扣留結果無法到現場。她們到了現場的時候,海面十分平靜,卻沒有見到有很多軍隊和警察在搜救,而她們也被警察攔著無法前進,見情況不對路,於是租船出海搜救,結果不少生還者,其實都是由民間漁船救出來。

她們不約而同地認為,最讓她們憤怒的是政府不尊重生命。

她們只想知道自己的孩子為什麼落得如此下場,什麼賠償、什麼讓人升好的大學其實都是迴避手法。明明查案是政府和警察應該做的事,可是卻要讓家屬去做,於是這一年來持續在光化門留守。一週年時家屬上街示威要求政府徹查,卻被警察用辣椒水驅趕,爆發衝突。失去孩子的痛苦,更被傷口灑鹽。堅持要把事情不斷地不斷地講下去,就是不希望政府再這樣的不尊重生命。

但最讓我深刻的是他們之間的團結力量。這些家屬在這一年來一起抗爭的過程中,同時一起處理傷痛。他們在安山市成立了「爸爸Office」和「媽媽Office」,除了各自有各自的崗位外(例如照顧那些悼念物品),其實就是一起生活,分擔大家的痛楚。他們會一起做運動、一起唱歌、一起跳舞、一起建設。她們明白到,要保持健康,有強健的身心,才能走下去。「媽媽Office」更會用黃絲帶做手作籌款,除了支持運動經費外,更會籌錢給遠在非洲的媽媽,因為她們明白到失去孩子的痛苦,所以想支持那些遠在天邊的母親,那些每日都有可能失去孩子的母親。說到這裡,兩位母親的眼晴由深淵發出光來。

我們去了安山市的大型悼念會場,場中排列了幾百個死難者的相片,十分震撼。會場兩旁的臨時屋就是「爸爸Office」和「媽媽Office」。

我們去了安山市的大型悼念會場,場中排列了幾百個死難者的相片,十分震撼。會場兩旁的臨時屋就是「爸爸Office」和「媽媽Office」。

有學生問為什麼這運動要用黃絲帶,這些母親說因為黃色代表希望和光明。在這個時候,那個本來默默地流淚的母親收起眼淚,說她本來不喜歡黃色,但事件之後卻愛上了黃色。她指著頭上的短髮,是她參與剃頭示威後長出來的短髮,因為要讓人知道黃絲帶的意義,那種光明和希望,於是首次把頭髮染成金黃色。沒有想像到眼前這樣痛苦的母親,跟我說光明和希望。

這時候我突然深深地感受到,什麼是「公民」。

就是無論發生怎樣的事都好,一群願意共同承擔、共同進退、共同分享、互相幫助的人,一群人。我不其然地想,如果這樣的事發生在香港,會是怎樣?香港人會走在一起?或是最終都是每個人變回孤立的個體,獨自面對這種種難關,然後最終變得無力和絕望?

我不是想簡化這些痛苦,事實上家屬的不幸和絕望都還在繼續著,政府的反應仍然冷淡。只是他們好像明白到既然路是痛苦,可是一群人一起的走,還比較容易。

翻譯人員告訴她們香港也有以黃絲帶為標志的佔領運動,是由年青人帶領。她們沒有把反應傳譯給我們,但說她們的眼神來看,彷佛我們的命運因黃絲帶交接起來。

註:因我不懂韓文,整個過程都是透過翻譯去了解,如果資料上有漏洞,還望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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